通知完部屬自己即將回歸,當晚安斯取消一切消磨時間的活動,提早熄燈上床睡覺。隔日清晨天剛破曉,他便起床用餐,然後換了和平時穿慣的精緻袍服相反的麻布工作服、打開放置打掃用具的櫥櫃門。

  一手提著裝了抹布和用途各異的小道具的水桶,另一手握住掃把畚箕跟羽毛撣,安斯走進放滿書的書房,準備將這裡徹底打掃一番。不光僅有書房,還有臥室、浴室、飯廳和客廳等,他計畫把住在這裡的期間頻繁使用的房間清潔過一遍再走。雖然知道小屋被細心看顧,但安斯對於小屋抱持深厚的感情,認為出力維修它是擁有者的義務,因此他放棄本來可以從事的娛樂或休息、站在這裡藉著做平常不做的事來證明自己。

  轉開門把踏進室內,安斯在入口的踏腳墊上止步。房裡的陰影烏鴉鴉地壓下來,空間安靜而默然,彷彿一個保守了三十年秘密的女人。窗外天空微亮,樹梢微微搖擺,不難想像打開窗戶湧進來的風聞起來是怎樣的新鮮。

安斯隨手把用具留在走廊,憑著微光按下天花板的大燈開關。

  像薔薇小屋這樣年代久遠的房子不能以一般隨意的方式打掃。就一般而言,打掃的重點在於去掉髒汙頑垢,過程會使用大量的水和清潔劑。偏偏隨小屋一同傳承下來的傢俱已成為古董、忌諱沾染灰塵,更碰不得水,因此清掃前得先構思作業流程,平白增加動手的障礙。

  先用防塵布蓋住整套真皮沙發和原木製的沉重書桌椅,安斯搬來一架梯子,踩上去,拿著羽毛撣揮去積在書頂的灰塵。接著他一一抽起書,用柔軟的乾抹布擦過書架,再捲起地毯扛至戶外。灼熱的陽光具有殺菌效果,安斯將毯子掛在外面曬太陽,揉揉肩膀,走到飯廳喝水。幾個說來容易的動作做完花費安斯近兩小時,他認為是時候稍作休息。

算算進度,距離掃完書房尚有三分之一的工作要做,想到就令人感嘆。誰會想到尊貴的血族親王也有整理房間的一天?這麼不尋常的事一旦透露出去,一定令人驚訝到合不攏嘴吧。安斯沒邊際地想著,將杯中的水全數喝光。廣口水瓶中微涼甘甜的開水靜靜反射琉璃窗照進來的光,乍看之下亮得有些刺眼。將杯子放回原處,安斯朝書房走去,預備繼續奮鬥。

  把書架和書清過一遍,眼見書房整理得差不多,安斯小心地將蓋住書桌和沙發的防塵布折好放一邊、率性的盤腿坐在地上、拉開置於書桌底下的椅子,檢視它的保存情況。

  接收了薔薇小屋將近八百年,安斯對古董傢俱的養復方式多少有所涉獵,他的修復手法故然比不上專業師父,基礎的保養技術倒磨練的不錯。安斯看著自己的手,思忖或許他有這方面的潛能。木椅從椅枕到前後腳的每一吋都完好如初,沒有使用不當使用或粗心造成的摩損。安斯鬆了口氣,由水桶中取出鬃毛刷,由上到下仔細地刷過椅子,再拿抹布沾蜂蠟一點點按在木頭表面上,直到木紋發出光滑的質感。

  幫一張椅子和一張大桌子上蠟頗費時費力。整套保養工作完成,安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腰和脖子由於長期彎曲而感到酸疼。他懶得去揉它,直接往後一倒,呈大字形躺在冷硬的地板上。

  此刻,外面的天空呈現象徵早晨的澄澈淡藍,盤旋在山巔上的雲朵密密地聚成一團,厚實的質感和陰沉的邊線給人捎來下雨的預告。安斯深深的吸氣,緩緩吐息,背後和髮間的燥熱被地板逐漸吸去,溫度下降讓身體舒服很多。反正地毯曬太陽需要時間,在那之前就維持這樣吧——他為偷懶找了個理由,這也是他決定後天才回去的原因——打掃房子不難,可惜親王閣下習慣做一下休息兩下,以致嚴重拖慢進度。

躺著躺著,思維隨意識散發,不知不覺間一些往事浮出意識表面,低調卻強勢的主導安斯的思考。

  從眾神時代存活至今,經歷了兩千年歲月的洗禮,安斯可以自豪的說,他看過許多事。荒謬的、幸福的、悲慘的、邪惡的,他隨時能掏出好幾件來講。而就安斯所知,血族和人類彼此兩情相悅進而結為伴侶的例子,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只有三個,分別發生在他本人、他的後裔以及部屬身上。

一思及此事,安斯就覺得生性放蕩的血族也有改變的一天——要是遇到對的人的話。

  雅尼克.希爾,奧林大陸史上貢獻最大的教皇,安斯艾爾第一個誓言忠誠的伴侶。這位傳奇般的教皇給後世留下了深遠的影響——正如他的名字,不少人確實相信他是光明女神賜給眾人的恩慈。很多他說過的話和建構的事甚至通過時代淬煉,放諸本人逝世後八百年的世界仍發揮作用。但是安斯從來不因那些外物的牽引而想到他。他把雅尼克放在心底深處,每回照鏡子時,他便透過鏡面看見他的臉。

  人類為大陸四種族中壽命最短的一族。即使是具備魔法資質的神官或法師,擺在血族、精靈和龍族面前,不過比普通人多活幾年。曾幾何時呢?安斯和雅尼克並排而站,兩人外表年齡竟然看似相同。他明明記得雅尼克很年輕的。

  血族之所以讓人心生嚮往,很大的原因在於他們青春不老。縱然時間如滔滔江水不停流逝,他們的外表和身體機能永遠維持在接受初擁的那一刻。就安斯這種一代血族而言,他的一切取決於黑暗之神創造他時的意願(他一直很感謝父神將他設定為三十歲,男人的花樣年華)。因此不管活了一百年或是一千年,安斯看起來永遠英俊如初,毫不顯老。

  但雅尼克並非如此。哪怕他再美貌功績再高,本質終究是個人,逃不出生老病死的循環。安斯還沒從兩人看來同年的驚訝中恢復,雅尼克的外貌又變了,蛛網般的細紋悄悄爬上了眼角,奪走他肌膚的平滑。後來,則是那頭被歌頌為月下流水的柔順銀髮,一絲絲乾燥發白,失去光澤。安斯察覺他和雅尼克的差異日漸鮮明,最終大到他無法用玩笑帶過去的程度。他知道雅尼克正步向人生的終點,這是一個不可逆轉的歷程,痛苦的是,安斯對此絲毫無法扼止。

  肉體的衰老是否會影響一段感情?維繫感情的因素又是否僅靠感官的歡愉?即使是當了一千年花花公子、至今才認真談過一次戀愛的安斯也知道答案。除了享受情欲,伴侶們互相照顧的情義與共渡的時間同等重要。安斯生性涼薄,唯獨對雅尼克付出真心。他珍惜和雅尼克相處的時光,而且感念神明讓他有幸遇到他。所以,面對老化這個不可逾越的鴻溝,安斯選擇待在雅尼克身邊。他想陪他走完最後一程,他認為這是對愛人應擔負起的責任。

  ——安斯確實這麼打算,他也堅定的照自己的想法行動。可惜,現在回想,當時他太天真,樂觀的盤算未來或者說高估了自己的本性,未曾料到留連花叢一千年的負作用在此時出現。

  沒有真正愛過、沒有真正失去過,就不會知道分離的痛苦和沉重。明明發誓過在死亡之前都要在一起,可是隔沒多久,自己的誓言居然就被自己撕毀了。

  很少人能在看著愛人逐漸衰老、自己卻青春永駐的同時心裡不生起半點想法,安斯艾爾亦然。更別提還有一個叫克里斯的男人卡在他和雅尼克之間。他們的感情並不一般,而是由三人所組成,在追求者彼此的默許下持續至今。或許因為和克里斯同為人類,雅尼克在兩個不同種族的情人中更加偏向克里斯。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早年雅尼克有餘裕,得以持平地對待兩位情人,然而隨著他的老化,心態和體力隨時間轉變,他自然較親近其中一個——安斯在心裡告訴自己,但他同時也隱約看到愛情提早破滅的跡象。安斯對此感到難過、認為自己被拋棄,不再被需要。縱使從頭到尾都明白這種感覺的源起,可是憶及當時,只覺得滿是委屈。

  雅尼克愛安斯艾爾嗎?答案是愛。可惜這份感情摻進越來越多無法控制的現實因素,終究背離他們倆人最初的期望。

  安斯艾爾愛雅尼克嗎?答案是愛,不過他發現自己正陷入一個難以抉擇的局面。當愛人和愛情變質,不復以往的美好,他有堅持下去的理由嗎?當內心在照顧愛人的責任以及分手的欲望中反覆掙扎,他該聽從哪一方?

  這些問題沒有固定解答,當年安斯卻執著於做到完美,於是他不斷嚴格的要求自己盡到道義。壓力與日俱增、神經焦灼緊繃,終於,各種壓抑的感情在雅尼克面前爆發了。安斯不記得引發積蓄許久的情緒的導火線是什麼,那大槪也不重要,反正趕在理智控制大腦之前,難聽的話已悉數脫口而出。

  語言的風暴掃過室內,留下難堪和尷尬的沉默。他們的感情似乎也因此支離破碎。雅尼克的臉明明白白的寫著受傷,這對向來總是笑容滿面的他而言極為罕見,也讓安斯意識到自己做的事。瞬間,他醒了。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差勁性質,安斯轉過身,拋下一句抱歉,急欲下樓打算離開。他僅剩下空虛和疲憊勉強支撐著身體行動,缺乏心力面對雅尼克,還有自己在盛怒下所做的蠢事跟後果。

  等一下,安斯。雅尼克說著,起身追在後面,伸手試圖拉住他。認識血族親王至今,雅尼克從沒見過他向自己發脾氣,他知道那個快樂率性慣了的男人不該有那種近乎惡毒的反應。比起無故被罵,他更擔心安斯。他快速走向他,腳步急促。

  接著意外發生了。雅尼克不小心絆到地毯的凸起,當著安斯的面由二樓頂端滾下樓梯平台。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安斯目瞪口呆,反應過來的時候雅尼克已經躺在地上,險些撞倒為了美化而放置角落的盆栽。教皇陛下側躺著,身體蜷縮,動也不動,本能護住頭的雙手軟軟地垂在一邊,指尖沒有半點反應。

  短短幾秒的情景自動在眼前放慢重播。安斯整個人彷彿沉入高山頂端寒冷的湖泊中,全身發冷、腦袋空白。他旋即反應過來,搖鈴召喚因為他的來訪而被雅尼克撤下去休息的侍從神官,將過程簡單講給他聽。

  侍從神官跟隨教皇多年,深知這一摔的後果和嚴重性。顧不得責問安斯艾爾,他先掏出法杖給昏迷的教皇施展高級治療術、然後叫人將陛下送回床上安置。侍從神官嚴格地要求騎士看守門口,不許任何人隨意進出,安斯則被請到休息室歇息,說好聽點是為了平復他驚訝的心情,實際上是展開變項軟禁。天曉得那一摔是無心之過或他人為之?若是後者,明顯的,唯一在場的血族親王最具有嫌疑。在教廷查明教皇失足的原因前,血族親王得待在湖心城堡。

  血族親王被教廷擅自扣留的消息經由公會和各種族駐教皇國的使館飛快地傳遞出去,宛如一顆大石落入水面,引發了血族集體公憤。雖然教廷對此做出充分合理的說明,仍然無法弭平吸血鬼的怒氣。雖然現任教皇和血族親王彼此交好而且同樣倡導和平,但礙於兩個群體擁有互相殺戮千年的仇恨歷史,存在短暫的新主張起不了潛移默化的作用。血族親王以下的其餘一代公爵與其後裔火速地聚集在教皇國外,沿著國界團團包圍光明教廷的中心,大有不放人走便和你不死不休的態勢。

  血族直接槓上教廷引發的震撼和危機暫時不提,湖心城堡內,梵舍里奇大主教神情複雜地凝視面前失魂落魄的金髮男人,納悶事情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當年第一任血族親王被教皇和大主教們剿殺,局面也不像今天這麼糟糕!

以梵舍里奇對血族親王的了解,他不認為這個吸血鬼會做出謀殺親密愛人這樣無情又沒道理的事——何況這裡還是教皇的住所呢!想在這裡下手,會不會太大膽了?!偏偏想歸想,梵舍里奇手上並無證據證實推測,神官的立場亦不容許他為血族辯護,唯一能做的是拘束部下、穩定人心,指示確保陛下的安全為重中之重,任何事務須先行擱置。

  年老脆弱的身體禁不起摧殘,雅尼克這一摔足足昏迷半天,直到午夜過去、第二天清晨的曙光自地平線升起才醒來。這段期間,安斯始終待在休息室,一步也沒踏出去。派來服侍他的人態度恭敬,眼中卻是一片冰冷和敵意。周遭人士無聲的指責和安斯被自己的作為激起的驚訝自責憂心等感覺互相作用,使他陷入極大的打擊裡。時間的推移變得緩慢無比,神官們低頭謹慎的交換意見,在過了一世紀那麼漫長的等待,梵舍里奇總算再次站到門口。

  「陛下醒了,他想要見你。」大主教這麼說,揮手解除血族親王的禁令,表情分不清是困惑還是憐憫。

  安斯恍惚而蹣跚地走向二樓的教皇寢室,要去向陛下報告當前局勢的梵舍里奇跟在旁邊,目光銳利的審視他。經過門口守衛騎士的通報,血族親王和大主教得以和教皇會面。雅尼克半倚在床頭板前的靠枕上,被子被拉起來蓋住胸口以下的部位。他的臉色蒼白,眉頭徵蹙,一聽見人來,視線自然轉向房門。

  安斯的呼吸在和雅尼克目光交匯的那一秒停滯了。他聽不見梵舍里奇進行稟報的平板聲音、看不見房裡的擺設和站在床畔的侍從神官,漂亮的碧綠色眼睛牢牢鎖住床上那個正在聽大主教說話的人,神情帶著無人能知的掙扎和痛苦。

  血族親王欲言又止的模樣落入和他交往多年的教皇眼裡。深深理解安斯艾爾此刻的需要,聽完梵舍里奇報告,雅尼克便請他和侍從神官先行離開。門板逐漸闔上,不相關的人士退場,教皇和血族親王得以毫無顧忌的凝視對方,沒注意到大主教臨走前若有所思的往室內望了一眼。

  安斯邁開雙腳,一步、二步、三步。他走到床畔,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想親近雅尼克,又深怕被拒絕。安斯知道自己有很多問題要解決,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和眼前這個人一比,那些都不重要了。此刻他只想好好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肩頭,吸取他髮間熟悉的檸檬清香。

雅尼克盯著安斯不言不語足足好幾秒,缺乏表情的臉分辨不出喜怒。安斯的心一點一點被提到嗓子。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等到的是什麼,也許是一記直拳、一句詛咒,或是專剋血族的光明普照?無論如何,那都是他應得的。

就在安斯設想最壞的結果時,雅尼克反而有了反應。他露出歡迎的微笑,向安斯敞開懷抱,招呼道:「嘿,帥哥。」

  「——親愛的。」安斯立即俯下身抱住雅尼克。他沒想過自己竟然能得到他的笑,天啊,感謝父神。「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曉得當時怎麼了,居然對你說出那些話,還害你摔下樓——」說著,安斯揪緊雅尼克的袍服,機械性的喃喃重複:「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

  「我知道的,安斯,不是你的錯。」雅尼克在抱緊他的男人懷中搖頭,銀白相間的頭髮跟著輕輕晃動。

  「……活了那麼多年,我向來自認是個完美的情人,今天忽然領悟到原來都是幻覺而已。」等情緒渲洩完,安斯苦笑著說,他可以比較平和的表達自己了。「親愛的,你放心,我保證這種事不會發生第二次。我會加倍的體貼小心,希望你再給我機會陪在你身邊。」

  「安斯,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也相信你的承諾、同時樂於陪在你身邊。」雅尼克主動抽離安斯的懷抱,直視他的眼睛,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句誠懇的說。「可是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做。」

  「什麼事?」安斯反問。他聽進雅尼克的話,卻想不出他要做什麼。是要他發誓嗎,可是血誓已經是血族最重的誓言啦,再下一次不知道有沒有負作用?趁安斯發愣的空檔,雅尼克嘴唇微開,朝安斯抱歉卻堅決的笑笑,目光浮現一抹深意。

  血族的直覺告訴安斯某件他所不希望的事即將發生,他得快阻止——無奈雅尼克的動作更快。

  「我,雅尼克.希爾,在此解除安斯艾爾.卡珀爾恩對我立下的忠誠誓約。從今以後,他將恢復自由的身分,得以隨意尋找符合標準的人交往或結為伴侶,而不遭受任何痛苦和處罰。光明女神在上,請為我作見證。」

  說完話,雅尼克的手腕浮出一個紅色符咒——這是當年安斯為了表示專情而用自己的血畫的。符咒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自行崩解,如同落到地面琉璃器皿,五秒內化成灰飛散在空氣間,連碎屑都不復存在。

  安斯明確的察覺長期以來束縛自己的某條鎖鏈斷了。腦有中無數的想法和感覺互相衝擊,弄得他反而一片空白,不知做何反應。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再相信我了嗎?」呆站了半晌,安斯木訥地說,震撼盈滿了胸膛。血誓是他為了讓雅尼克放心而立下的,所以雅尼克也有能力解開。但誰不希望愛人在身邊長長久久?特別是安斯有著豐富的情史,因此在信任度上狂輸給那個自閉法師。安斯一直希望藉由向雅尼克宣誓,讓他感受到他的愛。

雅尼克為什麼選擇解除誓約呢,為什麼?除非,他不愛他了。

  雅尼克對他心灰意冷,不要他了,是嗎?

  坐在床上的教皇挺起背部。說也奇妙,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的身姿變得高大挺拔,長期統領教廷歷練出的氣勢顯露無遺,使人完全忽視他肉體上的衰老。安斯盯著雅尼克,依稀憶起他年輕時的風采,他的美貌甚至被編成詩歌在大陸上廣為流傳。啊,那是多美好的回憶啊——

  而他,也像那時,那麼真心全意的愛他呀。

  「不是這樣的,安斯。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覺得應該結束了,只是這樣而已。你會變成這樣,有一半是我的錯……。我想,我有責任阻止。」雅尼克柔聲說。

  「……?」安斯看起來極端的困惑。他真的不明白。為什麼雅尼克這麼說?控制不住脾氣的是他、害他摔下來的也是他,分明是這樣的。

  伴隨著一股不捨,雅尼克伸手觸碰安斯皺起的眉心,指尖輕輕按下,將那裡的紋路撫平。

  「其實,安斯,你很難過對不對?」

  「那當然,你發生這麼嚴重的意外,我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安斯急忙應道。

  雅尼克微微搖頭,手移到安斯的唇,阻止他往下說。「我指的不是今天的事,是更早以前。每次你來看我,儘管臉上帶著微笑,眼神卻是悶悶不樂的。」教皇眨眨眼,狡黠的笑著補充:「我看過很多次,確定沒看錯。」

  被摀住嘴的安斯訝然地睜大雙眼,他的反應是非常直接的,全出自於本能,未經過思考。雅尼克瞭然了,換上沉重的語調,他繼續開口:

  「我知道,安斯,這是我的錯。明明很早就發現你陷入寂寞和痛苦裡,卻因為眷戀你帶來的歡笑而不去回應你的需要……我太自私了。安斯,對不起,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所以,今天他遭到報應了,可以這麼想吧?苦澀地分析來龍去脈,雅尼克感覺某種微涼的東西順著面頰滑到下巴,用手去抹才知道自己在流淚。

  安斯艾爾和克里斯宛如對照,兩人在性格、價值觀,乃至於對待情人的方式上正好相反。雅尼克曾向克里斯表明你永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可是如果詢問雅尼克,他不會否認安斯對他的用心。安斯艾爾給了雅尼克克里斯不曾給予的情趣和浪漫,而且即使察覺雅尼克不再像過去那麼用心對他,他還是基於道義留在他身旁,連出事了也光顧著責怪自己,壓根沒提到要他放他自由……真傻。

  所以,安斯艾爾真正渴望的事,就由雅尼克親自來做。

  交往了近兩個世紀,雅尼克比任何人都瞭解安斯艾爾。不羈是他的本性,好比流轉於天際的風,四處吹拂,隨心所欲地到任何地方,被綁在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不適合他。雅尼克盼望,自此之後,能有機會再見到安斯的笑容。那個玩世不恭、帶著魅惑、邪氣和些許痞氣的迷人微笑。

  「恭喜你恢復單身,卡珀爾恩閣下。血咒解除了,身體有沒有哪邊不舒服?」雅尼克拍拍安斯的肩,笑著向他打趣道。血族親王難得失態,打擊過大無法言語的樣子乍看下頗有喜感,讓他忍不住想開他玩笑。

  「呃………………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安斯把心裡的萬千思緒濃縮成一句簡樸的話。今天實在太波折了,先是和雅尼克鬧得不愉快,他發現自己的異樣、然後雅尼克受傷,他以為他們之間只剩分手一條路好走、接著他們真的分手了——是的,血誓解除,他被甩了。然而,更叫安斯難以相信的是除了震驚訝異,他同時察覺到心裡無法掩飾的一絲竊喜,強烈的如釋重負。這讓血族親王萌生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在一個晚上體會到半世紀未經歷的情緒波動夠叫人受的了,他迫切的需要找地方坐下來休息。但是——「你的身體……沒關係嗎?」

  雅尼克馬上會意,體貼的回答:「我很好,你放心吧。教廷最擅長治療了。」設身處地的想,假如他是安斯,一定也希望離開紛亂之地,好好獨處一陣子,至少要到心情整理好。

  「那,親愛的……雅尼克……我們改天見。」木然的說完,安斯踉踉蹌蹌的走著,一路踢歪造型精美的床尾凳、撞到衣櫃、來到窗戶前面變成一隻小黑貓、跳下二樓,頭也不回的走了。

  「……打擊有那麼大嗎?路都走不穩了。」雅尼克咋舌,想下床扶好椅子。一道咿呀聲像經過了計算,趕在他腳趾踩到地板前響起,吸引他的注意。抬頭一瞧,左邊牆面的裝飾板被朝外推開,與板子形狀相同的洞口裡伸出一隻手,紅色的袖子說明來人的身份。

梵舍里奇大主教從連結教皇寢室和辦公室的密道來到雅尼克前方,向來嚴肅堅毅的眼神含著一絲不確定。

作為密道入口偽裝的裝飾板失去力量支撐嵌進牆面,與洞口隙縫完美的契合,看不出半點痕跡。

「親愛的亞瑟,幫幫忙,把凳子扶正好嗎?」雅尼克指著安斯踢歪的傢俱道說,語氣自然。對於這個人躲在旁邊偷聽自己談話一事,他毫不意外。應該說他早就料到了,梵舍里奇不可能放著大病初瘉的教皇不管。

  大主教從善如流,將附有軟墊的長方形凳子推回床尾,下巴點了點血族親王離開的方向,直接挑明了問:

  「尊敬的陛下啊,您捨得……」就這麼放手?

  「嗯?」雅尼克看著他溫柔的微笑。

  「……我失言了,請您當作沒聽到。」遲疑片刻,梵舍里奇終究沒把疑問攤開來。感情如何發展屬於私人隱私,教皇要不要結束和情人的關係坦白說與他根本無關——好吧,他不會承認,其實他躲起來主要是因為好奇。微不可察的聳聳肩,梵舍里奇雙手抱胸,改而詢問:「未來卡珀爾恩閣下不會有問題吧?」

  「不用擔心,亞瑟。」摀著唇,雅尼克咯咯的笑道。「依我判斷,下次見到安斯時,他就回到以往的活蹦亂跳了。」

  雅尼克對安斯艾爾有信心。這個男人看似不正經,老想著調情,實際上卻擁有一顆堅強的心,即便遭遇的事讓他痛苦到別過頭,最後也能提起勇氣正視吧,雅尼克想。這樣的人就算失去了重要的事物,比如真愛,也有釋懷的一天;然後他會重新找到生活的樂趣,理直氣壯、隨興所欲的享受被神賦予的漫長時間。

想著想著,雅尼克放心了。他知道安斯會理解他的用意,縱使不是現在,早晚會為他們的關係找到新的定位。而這一次,新定位將構築在彼此的平衡上,絕非某一方的隱忍委屈。雅尼克不是不可惜和安斯結束伴侶關係,但能在死前陪著安斯化解心結和建立新的關係,比任由他繼續強顏歡笑的活著直到送走自己要好的多。真的,要好的很多很多。

  當天正午之前,教皇發出聲明,親自向大眾證實血族親王無罪。血族和教廷釐清誤會,一觸及發的衝突正式落幕,集結完畢準備隨時攻打教廷的吸血鬼在見到親王平安後各自返回領地,與教皇國接壤的各國皇帝和大公們紛紛鬆了一口氣,神官們看待血族的眼神又變得溫文有禮。

  至於雅尼克和安斯艾爾,則允諾要做彼此最好的朋友——安斯覺得這種關係蠻陌生的,以往只有把美人當成床伴的例子,把美人看作朋友還是第一次;這意味著他要調整對待雅尼克的態度,有些話不能再說,有些事不能再做。所幸這段渡過期走得並不顛簸,雅尼克和安斯依著默契繼續往來,偶爾糊塗犯錯也笑著帶過,隔了一、二年便習慣新的互動方式。

  有了友情填補失去的愛情,安斯逐漸拾回本性,嘗試過起沒有雅尼克這個情人的生活。他開始在各種社交場合物色美人,並且和他們發展出程度不一的親密關係。他去探訪雅尼克的次數少了,可是每一次的相處都較過去輕鬆自在。克里斯看他的眼神不像以前那麼富含敵意,甚至在他上門拜訪時主動跟他打招呼,安斯敢用他的姓氏發誓,得知能獨享雅尼克後,這個自閉法師肯定天天笑著入夢。

  儘管安斯不願意承認,走了一大圈,領受那麼多紛擾,安斯或多或少察覺到自己不如克里斯的地方。或許愛的角度不同導致他們今天處境的不同吧。克里斯的愛可能、也許、大槪,比他貼近所謂的真愛,最終雅尼克和他簽署了伴侶契約便是證明。懷著感嘆和些許難言的自嘲,安斯默默的在心裡祝福前任愛人和過去的情敵在未來的日子裡過得美滿幸福。

該想念的想完了,安斯反過頭來思索曾經想過的問題。為何兩千年來只看過三起血族和人類結為伴侶的例子?

安斯邊搓著光滑的下巴邊想。也許不是沒有人類與血族交往,而是那些人類大都接受轉換成為血族了。這樣做沒錯,他驀地領悟到一件事,相較於壽命長短不同的情侶,相同的兩個人理論上更容易天長地久。

許多年以前,他們在梅克倫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安斯開玩笑的提及由他來給雅尼克初擁——那句話未必沒有真心的成份,安斯知道自己是有點認真。雅尼克沒有回答,而後他們也沒談論這件事,因為答案很簡單,他們都知道。他們分手之後一段時間,安斯不停地想如果當初讓雅尼克成為吸血鬼,他們的結局是否會好一點?但他清楚知道這不過是自己的自我安慰。假使人生有機會重來,安斯仍會尊重雅尼克不捨棄人類的身份。他覺得這讓他學到比那些轉換人類情人的血族更寶貴的東西。

由於和雅尼克.希爾相識,安斯艾爾對自我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認識,即使它稱不上美好,可卻促成他成長。和雅尼克共渡的一生中充滿了驚奇和幸福的記憶,他在生命的最後示範了什麼叫成全,什麼叫放手,以及無私的愛。所以,他至今依然看照雅尼克留下的房子,把心裡的一塊位置保留給他……

  心念一動,安斯腦中浮現安娜和威爾遜的面孔。他們倆個是怎麼看待他們曾經的人類伴侶,以及失去這件事?安斯記得他從來沒問過他們這類問題,即使他們三人經歷相同。他隱約聽過安娜和威爾遜仍在用自己的方式紀念已逝的愛人。改天叫他們來聊一聊吧,人都走了那麼久,想必他們早就處理好悲傷與失落,能平靜的回顧過往才是。

  愉快的盤算著,安斯起身到戶外搬晾在太陽下殺菌的地毯。再回想的話是不行的,他還有很多地方要打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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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場美麗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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