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場美麗的幻覺

因意見不和產生爭執是人與人之間常見的現象。由一個人能否成功處理這類衝突，可判斷該人的智慧和手段，或具備缺點甚至是本人未察覺的思維盲點。冰炎，褚冥玥，白陵然，三人分別作為褚冥漾的學長、親姊、表哥兼族長，在他的人生裡意義非同一般。奇妙的是，這三人是很相似的。他們擁有同樣的特質，聰明強勢、理性冷靜。他們都在童年遭遇不幸，被迫提早長大。他們直面惡意，為生存練就豐富的戰鬥經驗，然而面對褚冥漾發起的衝突，這三人應對的作法卻各有不同，頗能體現出個體差異的趣味性。

在探討主題之前，首先要來分析褚冥漾。基本上，這個人，本書的主角，屬於和他的學長兄姊截然相反的典型。他的性格單純隨和，善良感性，對人的容忍值極高，在他面前可以自由的展現自我的本質，即使不友善、有些亂來也無所謂。而且他還不怎麼和人生氣計較，難得的好好先生。這種脾氣的人，情緒上來時代表他被逼到極限，會表現得強硬犀利，又因為過往活在虛假的人際關係裡，特別期待與人真誠的交流內心。合宜的化解之道在於擺低姿態，先讓他緩和下來，或者採哀兵之態博取同情，藉此使對方轉移焦點。從這個脈絡來看，冰炎、褚冥玥、白陵然，三人應付褚冥漾的技巧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冰炎和褚冥漾有過兩次爭吵，第一次發生在學院篇後段，安地爾公開褚冥漾的妖師身份，焦慮的他找上冰炎想瞭解真相。考慮到大局發展，冰炎拒絕吐實，將褚冥漾直接氣跑。第二次的時間點是巨人島戰後，受不了冰炎以自傷拯救自己和母親，褚冥漾怒氣大爆發，冰炎老實道歉並試圖搞笑化解，最後任由他賣內褲出氣。兩次面對褚冥漾強烈表示不滿，冰炎使用不同方法面對，說明他有所成長，知道重點不在於講道理，而是照顧褚冥漾的心情，雖然不知道這進步究竟建立在知性的理解，亦或不願讓重要的人與自己疏離的本能上。不過看著高傲的狼王子願意遷就褚冥漾，尋找他接受的溝通方式，心裡還是感動的。

恆遠08中，意外得知白玲慈的本體早年陷入重傷現今仍昏迷的褚冥漾，當面質疑指責隱瞞他的兄姊。撇開族長白陵然不提，這一刻對褚冥玥來說，無疑是非常沈重難熬的。本家遇襲後，褚冥玥獨自支撐褚家，守著母親的魂偶和年幼失憶的弟弟長達十餘年。褚冥漾尊敬而畏懼這位長三歲的姊姊，他敢跟冰炎吐槽鬥嘴打打鬧鬧，卻不曾在褚冥玥面有過類似舉動。他隨便她搓圓捏扁，表現得聽話乖巧，他們既是姊弟，某一層面也像母子。很難想像關係如此親近的手足會有險些決裂的一天。是的，決裂。畢竟褚冥玥掩瞞的事涉及白玲慈，他們深愛的母親。埋藏的真相揭曉時，褚冥漾說「我不會一直都是小孩，我也會痛的。」分析他的潛台詞，他是在變相告知褚冥玥，如果理由不夠充分，別怪我跟妳翻臉。可以說，被冰炎兩次惹怒的褚冥漾，都沒有這次褚冥玥面對的褚冥漾那麼尖銳決然。褚冥玥的反應倒是十分穩妥，讓人懷疑她是否在這些年間為了今天的對峙做過多次心理演練。她展現罕見的感性面，上前擁抱褚冥漾，柔聲訴說他們當年的考量和苦衷，果然成功說服弟弟，承認兄姊那時做的決定有道理，稍微撫平他被排斥在外的否定和挫折感。接下來的局面亂七八糟，黑術師闖入本家，褚冥漾力量失控引來獵殺隊，他為了救人和親友失聯。褚冥玥不確定弟弟真正的想法，理智上接受他恨她，但他真恨了她肯定無法承受。於是趁巨人島之戰眾人會合，褚冥玥先把企圖殺害弟弟的敵人教訓一番，再暗示褚冥漾待會輪到他，用恐嚇迂迴的試探對方的態度。發現褚冥漾不氣了，她找機會向他傳達關愛，給他療傷，強調自己的初衷。即使褚冥玥從頭到尾未曾口頭認錯，姊弟倆仍和好如初，證明了褚冥玥的睿智圓融，以及對上硬氣的褚冥漾，軟姿態的重要性。

白陵然和褚冥漾的爭論收錄在恆遠04，由一個路人殺手在審問中透露出來的訊息所開始。仔細觀察，然在與褚冥漾的溝通方面，擁有一些待改進之處。

第一，然過度執著在維持妖師的生存這件事上。他之所以如此，源於童年時期住家遭襲父母慘死的悲劇。如同褚冥玥所言，他們被殺人兇手影響到現在，白陵然至今仍活在那天的陰影底下。身為族長，保護族人的安全是理所當然的，若非然竭力奉獻，可能妖師根本無法延續和壯大勢力，問題在於他的尺度稍微拿捏失當，心想保全族人性命，偏偏忽略他們的感受（這也是命令型領導者的通病），比如擅自對褚冥漾下咒，以及更早期消除白玲慈的記憶。專斷獨行的作風易使人感到高處不勝寒。閱讀原作，白陵然是個孤獨感和封閉色彩很重的角色，連收集祖先靈魂碎片的事也未知會同樣繼承力量的表弟妹（可喜的是，他還懂得找女友陪伴）。儘管到了恆10多出冰夏兩人會來拜訪，可是盟友到底不等於知己。可能的話，希望他多試著和人交心，那樣生活會快樂一點，和親近之人的關係也好一點。

第二，白陵然具備大局觀，行事會考量族人的福祉，極度理性，但不拘泥常規和道德倫理，由母親逝世後他能思及表弟的心理需求，強忍悲痛，將她製為魂偶發揮作用可見一般。至於褚冥漾，他聽得進道理，但思維偏向感性，內心也很纖細敏感。當他知道自己會因詛咒害人傷亡，他跟白陵然說我不想害死人。這時他真正需要的，是然重視他的恐懼。而白陵然並非不關心褚冥漾的情緒，可是他的重點更多擺在強調自己心意已決，要求褚冥漾服從。完全沒有達成交集或共識的兩人不過是在各說各話。認真說來，褚冥漾甚至沒有陳述意見的權利，只有白陵然一個人在講，褚冥漾負責聽。橫梗在這對表兄弟之間的並非十多年的空白，而是他們本身不同的需求和思考邏輯，加上不同人生經驗塑造的不同價值觀。兩人的鴻溝，比想像得要深刻複雜。

最後，恆遠04中，白陵然和褚冥漾的對話，可總結為一件溝通失敗的經典案例，值得列入教科書供人參考。白陵然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對他的目標——獲得弟弟的依賴，造成莫大的阻礙。仔細分析原句：『不要質疑族長的做法，雖然我很疼你，但在我心中最重要的是妖師一族。』乍聽是平淡的直述，實則隱含警告，不凖褚冥漾恃寵而驕。『你想在外面走動，就得接受這個術法，否則就乖乖回學院。』看似給褚冥漾選擇的自由，引申的意義卻是雙方地位不對等，然有權有勢能決定褚冥漾的人生，褚冥漾則否。『冥玥至今沒有曝光過自己的身份，或許你應該好好地向姊姊學習。』擺明在嫌棄或指責褚冥漾的幼稚無能，惡意突破臨界值。褚冥漾連絡白陵然，最初只想確定猜測是否為真，結果突然發現自己被詛咒成會活動的凶器，還被狠狠責備一頓，自我感覺簡直低落到不行。也許然說話時純粹敘述事理不帶私人情緒，不過褚冥漾確實覺得受傷。稍後夏碎發現褚冥漾的異狀，主動上前關心，被他試圖隨便打發，便是被一個印象不錯，以為能當哥哥看待的人無預警打擊後產生的自保反應。恆遠07裡，在木屋看見然，褚冥漾嚇得關門，說明內在的隔閡已經形成，所幸冥玥在場，不動聲色地成為兩人的緩衝。發現自己形象不佳，然機警的進行各種補救，多少提升好感度，可惜沒能改變褚冥漾對他的認知——這個人可以尊敬，可以感激，但不能談心。然大槪以為當著白色種族面前為褚冥漾擔保和告訴他自己懷念過去能夠向他展示誠意，其實他們潛在的分歧未被消除，反而隱藏得更好，未來也不知有無檢驗的機會。總體看下來，褚冥漾信任但不依賴白陵然，當他是族長而非兄長。然距離想要的永遠差一步，最關鍵的一步，除非他知道平等的傾聽別人的聲音。修復毀壞的東西很難，改變自己更難，白陵然能做到何種程度，取決於他本人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