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京城的年輕女孩流行打手毽。這項運動以兩掌長的有柄木板為拍,打擊綴有羽毛的小圓木托,使其互傳不落地,既考驗參與者的反應,又不過度消耗體力,因此逐漸成為家家戶戶配置的遊戲用具。

  雖然你們家不熱衷交際不追逐潮流,但她消息靈通,加上生性活潑,立即讓人準備球拍與球,獨自練習好久。

  「我要辦一場手毽比賽!」

  如同往常,她把服侍你們的大小丫頭叫來一起同樂。她雙手叉腰,得意的站在眾人面前。

  「無論是誰,都歡迎來向我挑戰。贏的人可以抓一把賞錢,至於輸的,要被罰用毛筆畫臉!」

  她宣佈完,手指向一邊。你扭頭望過去,見到小玲佇立在一張長桌旁,桌子一端放了筆墨水硯,另一端放了三簸籮的碎銀子,發出的光炫目迷人。

  「夫人,這會不會太浪費了?」有人結結巴巴的問。要知道,一般拿來打賞的,頂多是銅錢啊!

  「不要緊,我嫁妝多,放著不用可惜。」她豪氣十足地回答。「好啦,誰要第一個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反正輸了頂多被墨汁塗臉。一個負責打掃的小丫頭擠出人群,高高舉手。

  「夫人,奴婢想先來。」

  「行,來吧。」

  主僕倆移至場地裡,中間拉起布條區隔彼此的攻防範圍。其餘觀眾——除了丫頭們,還多出一批僕婦婆子侍從,全是聽說有銀子可拿後跑來的——熱烈地在外圍加油。

  你倚著涼塌背靠,享用茶水點心,悠閒地觀賞這罕見的盛事。

  較量很快結束,你手邊的糕點才吃一半她便獲勝。小丫頭捏著裙子,面色有些尷尬。見狀,她好言安慰:

  「妳最先上場,勇氣可嘉,我很欣賞。這次處罰就免了,去拿賞錢吧。」

  「是,謝謝夫人!」

小丫頭喜出望外,抓起碎銀子快步跑開。

  原來輸了也有機會領賞啊……

  那一秒,你赫然發覺,週遭氣氛變了。

  「夫人,接下來是我!」

  「不對,是我先!」

  「閃開!夫人,選我選我!!」

  向來以進退有度著稱的安定王府的下人之間上演開府以來首次的推擠事件。你默默感嘆,金錢實在威力無敵。主辦比賽的她有些意外,小玲趕緊上前勸阻。終於,混亂的人群排成一列隊伍。

  「好啦,第二個挑戰的,快來吧!」

  她鬥志高昂地迎敵。

  一個時辰過去,她左右張望。

  「還有沒有人想來挑戰?」

  三簸籮的銀子閃光依舊,分毫未減。與此相反的是挑戰者們散發的沮喪感。由於輸了,每人的臉都留下墨跡,看著頗滑稽。

  她眼波一轉,焦點鎖定你。

  「殿下,來玩一局如何?」

  「我?可我從來沒打過。」

  「就因為沒打過才要嘗試嘛。」她三兩步走來,拉著你的衣袍笑道。「還是你不想被畫臉?」她恍然大悟,悄聲湊近你耳邊。「別擔心,輸了我不罰你。」

  其實你介意的是不能陪她盡情的玩,但聽到她的回答,那些擔憂立即散去。

  「好。」

  你們對站場中。她拋起毽球,放慢速度打過來。

  「嘿,球來囉!」

  你上前一步,揮拍。

  一刻鐘後。

  「你怎麼又贏了?!」

  她喊道,衝過來奪走你的球拍,反覆檢查是否有可疑之處。

  「大槪是我運氣好。」你謙虛的說。

  「運氣好能連贏五局嗎,周衍你又騙我!上次下棋是這樣,這次也是!!」她越講越不滿,氣得原地跳腳。

  負責看守賞錢和執行處罰的小玲努力憋笑。幸好事先將下人打發走了,否則糗樣被圍觀,夫人只會更火。

  「我小時候練過武,可能那時打下基礎,所以手毽打得不錯。」你安撫她。

  「那你幹嘛不說,害我像傻子一樣。」她繼續唸道,餘氣未消。

  「是我粗心了。想要的話,我可以陪妳練球。」

  非常了解她的性子,你選擇最有效的應對方式,認錯。

  「好吧,這次就原諒你。」她勉強答道。「不過遇到上朝的話怎麼辦?」

  「還有下午啊。」你清咳一聲。「放心,我一定會抽出時間。」

  不愧是殿下,幾句話就讓夫人氣消了。小玲敬佩的想。思緒運轉間,她發現主子們往屋子走,暗示比賽結束。

  「夫人,要收攤了嗎,賞錢怎麼辦?」小玲問。

  「啊啊,我都忘了。」她吐吐舌頭。「發給有陪我玩的人吧,他們辛苦了。」

  這真是好消息,你由衷微笑。她向來溫柔體貼。

  因為想她開心,因為一句話,你們開始天天打手毽。

  不僅是運動,你還陪她探索許多事物。

  即便未曾言明,你始終覺得她像小孩。然而小孩有時不經意流露的一面,總能叫你為之傾倒。

  那天你在練字,她大搖大擺地步入室內,坐到蒲團上。

  「我路過,想看看你,就進來了。」

  面對你詢問的視線,她解釋道。

  你嗯了聲,埋頭再度寫字。那目光望著你,平靜卻專注,你無法忽略。

  「我,有哪邊不妥嗎?」你忍不住開口。

  「沒有啊。」她困惑的歪過頭。「你不喜歡我看你嗎?你那麼可愛。」

  你那麼可愛。那麼可愛。可愛。

  碰碰碰,你覺得心跳驀地加快。

  「妳隨意。」你說。

  安靜的房裡聲音顯得格外清晰,你聽見衣物磨擦發出的窸窣聲往這裡移。

  她的目光仍牢牢聚在你身上,你真心感到自己無所適從。

  「在想什麼呢,耳朵好紅。」

  細白的手指伸過來觸碰你的耳垂,又漫不經心的移開。

  當然不能承認此刻你在心猿意馬,你正經的回答:「我什麼也沒想。」

  「喔。」她應道,一手托腮,一手壓住你寫字的紙。

  無論主客觀因素,這種情況下,你沒辦法再一心一意地寫字,只得停筆回望她。

  她嘴角揚起,眼神深邃,直擊人心中深藏的秘密。對上這樣的笑容,你失去招架之力,唯有被動的等她出招。

  「我可以親你一下嗎?」她眨眨眼,用尋常的語氣說。

  「?!」

  你不掩飾的訝異和羞澀神情逗笑她了。「我可以親你一下嗎?」笑完,她又重問一次。

  你沒有回答。你腦海中浮現一幕景象:一隻貓蹲坐著,前掌靈活的撥球玩耍。當然,你是那顆球,她是那隻貓。

  可是你會拒絕嗎?

  不會。

  「可以。」你說,趁她還沒改變主意。

  「好,把眼閉上。」

  你乖乖配合她的要求,等待一個吻,或者說,一項恩賜。全世界只有她能讓你這樣想。

  你靜靜等著。置身於她的注視下,時間流逝近乎放慢感官趨於敏銳。你嗅到書房花瓶散發的芬芳,聽見窗縫流淌進來的風聲。

  先前觸碰你耳朵的手再次出動。它落在額頭,順著輪廓滑至鼻梁、鼻尖、人中,唇瓣,輕輕密密麻麻癢癢的。這下不僅耳朵,你整張臉全紅了。

    又燒又紅的面孔,從出生至今,你未曾如此失態。

  就在你幾乎要後退避開之際,她忽地收手,平靜的目光在升溫加熱。

  睜開眼,你對上她的雙眸,大而晶瑩的瞳孔光輝爍爍,宛如夜空裡的繁星。

  「這樣就忍耐不住啦?還以為你會撐更久呢。」

  她揶揄道,身子前傾,在你回話之前親吻你的臉頰。

  「好啦,不打擾你了,待會見。」

  她瀟灑的說著,像個沒事人般揮手離開,留下你和滿室猝然而至的寂靜。

  都說小孩天真單純,然而再怎麼純真,小孩也是女孩,撒起嬌來無人能抗拒。

  尤其是一些話,若非你知道她講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大槪會往深處想。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

  太可怕了。

  太可愛了。

  你笑笑,撫上臉,靜候面部的燥熱消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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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場美麗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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