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深夜,一場大雨無預警的襲來,以傾盆之姿灑在被昏暗的天色模糊輪廓的建築和底下幾不可見的黯淡石板路上。京城向來晝熱晚涼,溫度升降間的落差高達十度以上,此時由於雨水帶來的涼意,使得偏低的氣溫繼續下探,達到略感寒冷的程度,白日避暑用的冰盤立在房間,竟成了多餘的擺飾。

  所幸目前正值全年最炎熱的月份,夜間最低溫遠高於冬季最高溫,對於久居此地的人們而言,這點溫度變化完全不放在眼裡,家家戶戶視情況調整門窗縫隙或鑽進被窩更深處,就這麼泰若自然的任雨聲催眠,等待明日朝陽升起。

  安定王府內,東平郡王在寢室的架子床上睜開眼睛,無言的盯著帳面绣的花紋看。

  早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東平郡王便從夢中甦醒。讓他有些挫折的是,他的睡意如同附著在窗上的砂塵,被雨水沖刷殆盡,再不復返。

  自兒時起,東平郡王就和父親一同四處追查先皇遺失的寶物,長期應付各種意料中或意料外的危機養成他極重的防備心,若有風吹草動立刻進入警戒狀態,一個晚上醒來數次不奇怪。即使尋寶任務已達成,他也如願和心上人成親,過了幾年安穩的居家生活,這個習慣仍未根除,偶爾發作擾他好眠。

  感覺圍帳內太悶了,東平郡王往右邊移了移,掀開一面帳子透氣,嘗試性的闔上眼。然而分秒流逝,兩刻鐘過去,聽著外頭穿透牆壁、彷彿永無止境的嘩啦聲,他依然意識清晰……好悶。

  是否要叫人煮碗安神湯?東平郡王認真考慮借助外力解決失眠的問題。他思忖著,結論還沒做出來,睡在旁邊的謝柔嘉倒先採取行動。她驀地翻身,左腳直接壓到丈夫身上、手跟著伸出來像熊似的把人當抱枕抱住、頭跟著貼過去蹭了蹭,整串動作從開始到結束花不到五秒,剛感到涼快的郡王還來不及反應,就再被不遜於方才的熱度包圍。

  面對妻子無意識的舉動,東平郡王莞爾。謝柔嘉生長於彭水,那裡的夏季氣候和京城相似,同樣炎熱多雨潮濕,對她來說,並不存在適應不良的問題。縱然早年曾和他一樣為了家族辛苦奔波,她也在新婚初期實現理念,將傳承的重擔交給堂妹。如今的她卸下所有背負的事,專注於尋找喜歡的東西,每天都隨性而活,過得自在開心。

  看著那純真柔美的睡臉,失眠引起的煩亂逐漸退去,內心隨之恢復原本的平和。

  維持被抱的姿勢不變,東平郡王摸索著拿起枕邊放置的折扇,攤開扇面,一下一下為自己和妻子搧風。

  計時的滴漏放在床對面的掛架,東平郡王一眼望去,得知現在是寅時,夜色最暗的時刻。假如再不睡,肯定會影響白天的精神。但今日正值旬休,不必上朝,正午起床亦無妨。

  一邊悠閒的想道,東平郡王任由謝柔嘉賴在身上,搖扇子的手始終沒停。

  源源不絕送來的風讓謝柔嘉很滿意,她無意識的咕噥一聲,沒再翻動,反而更牢的摟住身邊的人,似乎打算這樣睡到天亮。

  這副兼具孩子氣和佔有欲的姿態讓東平郡王不禁失笑,抽出被壓住的另一隻手,小心翼翼覆上妻子的肩頭。手指稍微按壓,薄薄一層寢衣和肌膚包覆住的骨骼明顯可觸,纖細卻不似孩童的小巧。時光荏苒,謝柔嘉已非東平郡王在她跳三月三的那年遇到的小女孩。她的個子抽高,五官長開,成為一個走在路上人人回頭看的美麗女子。

  變化怎麼那麼快?想當初,她還是個拉著馬在甲板上跑跑跳跳的野丫頭。

  東平郡王納悶的想,內心同時湧起一股深沈的感情。 

  那些她在他身邊成長以及他們共渡的歲月宛如流水,驟然即逝。不過他的腦裡裝了滿滿的關於她的記憶碎片,並未隨時間淡忘。

  「我會變得很漂亮,還會長到這麼高,到時候我們看起來就相配了。」

  東平郡王記得謝柔嘉真正決定和他在一起後的某天忽然這麼說。大槪是他和她的出生背景差異大,不少人私下等著看他們的笑話。她雖然沒表示,其實應該很在意。

  聽完她的話,他笑而不語,心裡回答,無論她是什麼模樣,他都愛她。可是這個念頭太羞於啓齒,他從未明說。哪知道她說的居然成真了。是因為巫家傳人的能力嗎?

  東平郡王想到出神,搧風的手不自覺的放慢速度。謝柔嘉嗯了聲皺起眉頭,東平郡王趕緊專心搖扇子,微涼的風再次不間斷的送來,謝柔嘉這才滿意,安穩的陷入沉眠。

  怠慢一點都不行,脾氣真大——東平郡王忍不住又笑了。不過他覺得她好可愛,做什麼都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純真,連生氣時的嘟嘴瞪眼也保有這份特質,讓人想摸摸頭或抱著好言安撫。

  該怎麼形容呢?她幾乎和貓一樣。東平郡王搖著扇子思考。長相迷人,一雙眼睛尤其晶亮、感情獨立,能自己尋找快樂、姿勢優美,活力十足,愛到處跑、有時呆傻,有時狡猾,無人能猜透、投入特定事物時會全力以赴,不在乎冷落誰、帶著假裝不來的矜持與傲氣,使人打從心底折服,甘願為其驅使。

  很難想像自己能和他人如此親近,共食同寢的渡過每一天,哪怕坐在一塊不說話都不無聊。

  世事真是不可思議。他,東平郡王周衍,這個被別人和自己認定為沒心沒肺的男人,竟然能找到愛人,也能被人愛。

  憶及過去那些只有書本和影子相伴的灰色日子,對照現在的幸福,性格淡然的郡王殿下不免由衷的感嘆。

  好似為了確定身旁的人確實存在,放在肩頭的手無視對方的睡意,力道輕柔的撫摸起來,而後沿著身體曲線徐徐下滑,大膽的移至腰際。

  這裡是兩個危險地帶之間的交界,往前向上挪一些,是柔軟的胸脯;往後向下遊走,是和背一樣白晰的臀……

  東平郡王默默的想,頓時感覺面部一熱。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他們圓房時的情景。謝柔嘉躺在她散開的黑色髮瀑上,背墊著的褥子和現在用的是同一條。她渾身一絲不掛,肌膚在昏暗的圍帳裡散發瑩瑩的光澤。她仰望著他,眉頭微挑,眼神穿透軀體望進他的靈魂,那麼有力卻平靜無波,不隱含任何意味,僅僅是看著接下來他怎麼做。

  他們倆個都沒說話。他知道他說不出話。

  謝柔嘉不是他第一個女人。阿秀病發前,他是她的丈夫。但每次擁抱謝柔嘉,他都覺得自己是個初經人事的少年。兩人敦倫的時候,她的雙眼會染上霧氣,泫然欲泣的表情一反平時,顯得無辜而楚楚可憐;從微啓的唇瓣傾吐的聲音會因使用過度由清亮轉喑啞——只有在那種私密的時刻,她會不停的呼喚他的小名。

  ……不能再想了,東平郡王輕咳一聲,感到身體明顯的燥熱。他手腕一調,改對著自己使勁搧風,試圖靠人為的努力消除遐想引發的火焰。

  嗯,怎麼三更半夜還在想這種事?真是太不正經了,快睡覺比較實在。

  「你怎麼了?」一道睡意惺忪的女聲問。

  東平郡王回神,正巧對上謝柔嘉半睜開的眸子。她看起來很睏,表情又不太高興。

  他連忙問:「怎麼醒了?太熱嗎?」

  「怎麼醒了?你的手在那邊動來動去,木頭才沒感覺。」謝柔嘉沒好氣的瞪他一眼,提高音量:「大半夜的不睡覺,毛手毛腳的,做什麼呢?」

  「抱歉,是我的錯。」東平郡王果斷道歉,手配合的放到床上。夫妻當了那麼久,向來老成持重的他仍舊無法向謝柔嘉承認,自己會看著她想些不正經的東西。

  「這個答案可真模糊。殿下,你在抱歉什麼?」直直地盯著丈夫,謝柔嘉似笑非笑,語氣瞭然。

  「抱歉吵醒妳。」東平郡王回答,以那副極具說服力的嚴肅表情。

  「是嗎?」

   謝柔嘉反問,眼睛睜大了,可聲音和表情聽不出怒氣。

  「是啊。」

  東平郡王頻頻點頭,誠懇的表示心意。

  當妻子的裝模作樣的生氣,作丈夫的面不改色的撒謊,雙方一問一答,在奇怪的時間點陷入詭異的僵局。

  這個男人還以為自己騙得了人?抱胸嘖了聲,謝柔嘉在心裡吐槽。都摸了這麼久,還用風吹自己,八成是正想些色色的事吧,以為不說她就猜不到?真把她當孩子哄。

  想是這樣想啦,就算被他吵醒,就算瞭解他不老實,偏偏就是氣不起來。

  畢竟這證明了自己在丈夫心中富有女性魅力,能打破他拘謹的面具,現出鮮為人知的一面。坦白說,她很驕傲。

  這次就原諒他吧。謝柔嘉微笑了。

  「那好,你沒事了吧?我們繼續睡覺。」

  順從自己的心意行事,謝柔嘉主動提議結束對峙。

  妻子給了台階下,自己當然不會不識趣到和她唱反調。東平郡王為重新躺好的謝柔嘉蓋上被子,收起扇子放回原位,雙手攏在身側眼跟著閉上。

  「晚安。」

  沒再出聲甚至幫忙搧風,東平郡王安靜的閉目養神。

  這次,他很快步入夢鄉,直到上午都沒再醒過來。

  

  後記:

  現在是2015.11.28,下午315。費時了16天,我終於完成了這篇文。過程好不簡單,光是前置構思就打了約5000字,後來又邊打邊想了約2000字。這篇文草稿有2169字,修好的電子檔升為3130字,也就是說我又多打了1000字。

  然後特別註明一下。今天是誅砂正文連載完畢的最後一天,不曉得會不會有番外?不過趕在這特別有紀念意義的日子把這篇短文修好上傳,真是太好了。

  最後表示為了趕在今天改好本文,我從凌晨1點混到5點半才睡,起來又從早上11點改到3點多,都沒吃飯只喝水,現在想睡覺的欲望已經大於吃東西了……真是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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