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雅尼克來說,和唐恩相處的時間是快樂而珍貴的。知道克里斯現在過得不錯,讓他感到安慰。自從雅尼克回教廷,這個問題就宛如一柄小劍,始終懸在心頭,不時這裡戳戳那裡戳戳,以至於他始終無法真正放心。此外,即使不提克里斯,和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坐下來喝茶聊天也是件開心的事,感覺上好像回到從前,那時他還年輕,而唐恩還小。

雅尼克和自在地唐恩分享彼此的心情,談論最近的生活,工作煩惱,以及他們都認識的人。

那天教皇會客的時間從早上進行到下午。雅尼克和唐恩聊了很久,雙方共進豐富的午餐、到溫室欣賞珍奇花卉、接著步行到城堡最高處,俯視教皇國的街景和其上一望無際的天空,整場探望活動可說賓主盡歡。

與此近乎重疊的時刻,梵舍里奇也正忙著接待貴賓,地點選在他居住的大主教寓所的露天陽台。

既使大主教的職位由十二個增加到十七個,中央教廷的大主教寓所依然沒有增建,維持在原本的十二棟——這是為了維持整體的環境美觀所做的考量。每棟住所的外觀色彩皆不同,但在設計元素和建地上有所共通。為了保護隱私和美化空間,寓所之間的空地種植著垂櫻花樹。這些樹破土萌芽的時間可追溯到羅素一世的年代,經過千年的成長,枝幹的高度已超過寓所屋頂,細長的支架細心撐住外圍的分枝,使其彷彿雨傘般展開,將部分建築置於樹身保護下。

要接待訪客,得選個景觀好的位子。負責佈置的僕人將座位設在陽台外圍。垂櫻花樹的綠蔭如絲布般下墜,遮住明亮卻不炎熱的陽光,金色光點穿透葉片空隙灑落地面,也灑在白色的鑄鋁桌椅上。彎曲有致的欄杆掛上鮮艷的盆花,扶著欄杆探出去,湖水蕩漾著微波,水質乾淨到能看見底下沈積的細砂,當然,也將湖畔的住所和樹影倒映得一清二楚。

「西蒙閣下,您好,歡迎光臨寒舍。自從光明教廷建立以來,尚未有法師拜訪過大主教寓所,您是創記錄的第一位。」梵舍里奇笑著表示,親自拿起繪有靛藍色花朵的骨瓷茶壺為法聖斟茶,再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滿。

「梵舍里奇閣下,這裡的風景太動人了,能每天眺望這麼優美的景色,叫我好羨慕!」西蒙回答,一下往左看,一下往右看,毫不掩飾眼中的讚嘆。

就梵舍里奇而言,這是場對象熟悉、動機不明的會面。當初收到西蒙閣下送來的拜帖的瞬間,他本能的反應是帖子寄錯了,法聖該找的是教皇陛下,而非他。不過帖子裡確實寫著他的名字,這點不會有錯。梵舍里奇思忖半晌,決定把這件事列入私人行程,不主動報告教皇。

「這些垂櫻花樹很老了吧,年齡多大呢?」西蒙提問。

「據說這些樹是初代的教皇陛下親自栽種的,它們歷經風霜生長至今,見證了教廷的過去和現在,還可能陪伴神官迎向未來。某程度上來說,我認為它們堪稱教皇國的國寶。」梵舍里奇親切地解答。

「令人尊敬。」西蒙用力的點頭說。

「是的,我有同感。」梵舍里奇別過頭,食指勾勾示意握著餐車把手在後方待命的僕人靠近。「西蒙閣下,大老遠跑來教廷辛苦您了,接下來,讓我好好招待您吧。」

聽見大主教吩咐,僕人將車上的碗盤餐具一樣一樣依序取出來擺好。圓桌中央的花瓶插著大把紅玫瑰,顯然剛做好的點心被擺在桌上任人隨意取用。梵舍里奇把平頭點心夾遞給法聖,示意他先挑:

「請用,別客氣。」

梵舍里奇不曉得法聖閣下偏好的口味,但由西蒙的年紀來看,他推測他大槪不愛吃太甜的——這是許多年長者的通性,因此準備的點心以鹹食為主:例如使用頂級豬肉醃製的黑胡椒火腿可頌、在產地捕捉加工,經由冷藏送來的魚子醬鮭魚凍,還有裝盛新鮮沙拉的泡芙盅。甜點的話,僅有布蘭卡茶口味的戚風蛋糕。

「承蒙您的款待,實在不勝感激,大主教閣下。」西蒙向他點頭致意,配合地接過點心夾,將切片的戚風蛋糕移到盤中,以同樣繪藍花的瓷柄銀叉切下一口,送入嘴裡。「呣,這蛋糕真濕潤,香味也夠,如果再甜一點就好了。」

「……您愛吃甜食?」凝視邊吃邊發表心得的法聖,梵舍里奇嘴角抽了一下。

「是啊,研究魔法消耗腦力,吃甜的有助於快速恢復精神。」西蒙沒發現大主教的異樣,眯著眼向他笑著解釋,順便爆一下自己的料:「您聽過馬卡龍嗎?我很喜歡這道甜點,做得圓圓小小的,夾著各種果醬或奶油,吃起來很方便。有時吃太飽導致正餐沒胃口,穆德每次看到都會教訓我,威脅要把馬卡龍全沒收,害我只好躲起來吃,哈哈!」

「……我也有類似的經驗,累的時候吃點甜的再休息一下,感覺精神就好了。」很順地接著法聖的話回答,禮貌地忽視他被學生教訓的話題,梵舍里奇拿了一碗鮭魚凍,就著小湯匙一點一點品嚐起來。

等吃到三、四分飽,西蒙用紙巾擦手,梵舍里奇看準時機和氣地開口:

「我想您今天來應該是基於某個目的,法聖閣下,也許現在您能告訴我了?若需要幫助,請您直說。」

「呵呵,您看,蛋糕太好吃,害我都忘記了。」西蒙摸摸頭,朝大主教抱歉地笑笑。「這次前來拜訪,除了將您遺忘的重要物品歸還給您,另外就是探望您的身體。」

「……您說什麼,我無法理解。」梵舍里奇困惑地睜大眼睛。為什麼西蒙說的話他明明聽得懂,卻不明白意思呢?自己出了什麼問題,又忘了什麼東西?

「您還記得這個嗎?」西蒙從魔法袋中掏出一個錢袋,拎著抽繩在梵舍里奇面前搖了搖,放到點心盤旁邊。

「……啊,原來它跑到您手上啦。」梵舍里奇恍然道。因為教皇意外變小引發一堆雜事必須處理,加上待在中央教廷實在花不到錢,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忘了錢袋的存在,直到某天換衣服,腦子裡忽然意識到這件事。

他曾經以為它被車夫拿走,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個錢袋是泰勒會長托您轉交的,對嗎?請幫我向他表示謝意。我並不預期會再見到它,他給了我一個驚喜。」梵舍里奇發自內心感謝的說,向來嚴肅的五官放柔了,讓他顯得易於親近,也更年輕。

「咳,再來是這個。」換上正經的表情,半聲不吭,西蒙從魔法袋掏出一個密封水瓶,主動往對面的大主教遞過去。「請您收下。」

「——這是……?」大主教表示不解,猶豫幾秒後,他選擇伸手接下。沒辦法,總不能讓法聖的手一直懸在半空吧,要是不小心水瓶一滑,掉下來就砸中點心了!

感受到對方希望他接下的堅持,梵舍里奇低頭端詳法聖閣下給他的水瓶。瓶身以透明琉璃製成,裡面裝著如開水般透明的液體,瓶口橡膠蓋的尺寸和錢幣相近,瓶底染著一抹淡淡的青色,為冰冷無機的質感添上些許藝術感。

「這是阿娜絲塔西夏特別調製、專治暈眩症患者的藥劑。無論症狀多嚴重、即使失去意識,只要倒半杯配合開水服下,包管立刻恢復!!」偉大的法聖像推銷員一樣拍胸脯保證道。

「您說的是那位閣下?」梵舍里奇的視線從瓶子移到西蒙臉上,又移回來。阿娜絲塔西夏是全大陸最擅長熬製魔藥的法師,一旦抬出她的名號,這個水瓶至少可以賣到一萬金幣,或換來一個男爵的頭銜。「原來如此,這瓶藥水確實很珍貴。不過,西蒙閣下,為什麼這麼貴重的東西要交到我手上?」

「嗯……,泰勒會長和我們說了一些事,您和他一起到費爾頓親王府上尋找教皇,據我所知,當天您氣到暈倒了…………」西蒙越說越小聲,抬頭偷瞄坐在對面的人一眼。

他已經隱約提及克里斯了,這位大主教會有什麼反應?震怒?翻桌?大吼?親愛的光明女神,他是否該把魔法袋裡的防禦性魔法飾品放到手邊,以便大主教在聽到克里斯的名字暴走時能夠自保??

望著表情高深莫測的大主教,法聖閣下不安地揣測,心臟快速地碰碰跳。

要西蒙比喻的話,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走在沒有安全網的鋼索上還要同時拋接小球的雜耍人員一樣——處境艱難。他深呼吸,雙手放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個渴望訴說的姿勢。

事實上,阿娜絲塔西夏的藥劑並非平白贈送給梵舍里奇——那是用來緩和他對克里斯的成見的籌碼,所以西蒙直接把藥劑交給梵舍里奇,而不像錢袋那樣放在桌上任對方自行取走。梵舍里奇既然收下法聖的藥,傾聽西蒙接下來的話就變成義務……除非他把藥水還回去。但這種行為在社交上是很失禮的,以大主教的身份斷然做不出來。

西蒙是一位貴族法師,從小家境富裕,發現他有魔法天賦,雙親十分歡喜,投下大筆資源栽培他;西蒙對魔法也十分熱愛,將探索這個領域視為一生的志業。法袍袖口象徵等級的繡線從二圈變成七圈,法師西蒙的名聲日漸遠播,最終聞名大陸。站在那種高度,無數的富豪權貴願意贊助他研究。西蒙這輩子從未體會過缺乏的滋味,他不需要去計算什麼,因此養成純良的性格。上面那種迂迴的手段還是泰勒會長和他的學生討論出來的。天曉得行不行得通?

梵舍里奇沒有回話,西蒙感覺再拖下去氣氛可能會僵掉,他得趕在那之前說什麼……說些什麼才好?法聖閣下心裡變換著各種想法。

像是:「不過您的精神好像不錯,我就放心了」?還是「只要定期服用阿娜絲塔西夏的藥水,您的症狀便不會再復發」?或是「如果您需要,阿娜絲塔西夏願意提供您保養身體的魔法藥方」?

真糟糕,他該說哪句好呢?還得為克里斯閣下求情——或許他該請穆德來才對???

銳利的一眼掃來,好像看穿法聖不為人知的腦部活動,大主教率先開口,免得客人繼續煩惱:

「泰勒會長不僅記得還錢袋,還為了我的健康去向阿娜絲塔西夏閣下索取藥劑,這麼真切的關心之情,在世間可說相當罕見。我非常榮幸能與這樣的法師結交。」梵舍里奇輕快地說。

這……是可以談下去的意思嗎?西蒙猶疑不定地想。

他今天來找梵舍里奇,就是為了替克里斯說情,請大主教撤掉不準克里斯到教廷的禁令。前面送藥水是為了說情展開的鋪陳,而他提到氣暈這件事,想必會讓大主教多少想起那天的回憶。梵舍里奇的表情相當自然,並無不悅,既然如此,他就往下講了!

「您的讚美若讓泰勒閣下聽到,他一定很開心,呵呵。親愛的大主教閣下,在奧林大陸上擁有許多法師,其中像泰勒會長這樣具有為他人著想的心意和行動力的人所在多有,您覺得是嗎?

梵舍里奇微笑不語。西蒙決定豁出去了:

「其實,就我所知,克里斯閣下也是這樣的人。想當年,他和教皇陛下在查理曼帝國被偽裝成神官的魔物陷害,遭指控殺害奧爾瑟雅公主,引發阿方索八世向嘉德宣戰。雖然克里斯閣下不得不暫時告別陛下,但臨走前他仍請託我照顧他,顯示他對陛下的關愛之深。大主教閣下,您說您很榮幸與這樣的法師結交,那麼這樣的人在陛下身邊,也只會讓陛下感到幸福,難道不是嗎?」

梵舍里奇保持微笑。西蒙決定加強攻勢:

「尊敬的大主教閣下,我知道,您認為克里斯閣下在嘗試實驗時沒有做好足夠的防護措施,造成陛下樣貌大變。關於這點,我們不會辯解,克里斯閣下確實該負責。身為公會的一份子,克里斯閣下的作為傷害到教廷的領袖,進而影響教廷和公會的關係,這點不是法師們所樂見的。泰勒會長和公會的高層討論過,決定無酬徵調有意願的法師參與克里斯閣下的研究,以求盡早解開失敗的原由和變異的成因,幫助陛下恢復原樣——我們深切的期盼,這麼做能稍微彌補克里斯閣下的過失。這麼做,您認為如何?」

要西蒙這位法聖來說,遊說他人是件辣手的事。不是因為他不擅言詞,而是因為他總是滿懷熱情而來,卻面臨失敗。

穆德曾說過,老師您的理想性太高,而人們普遍看重的是利益。或許是這樣吧,他無法說服對方接受自己的觀點。好在需要他出面的機會不多,他可以將大部份時間心力用在研究魔法上,讓自己的遺憾不那麼重。沒有人喜歡被澆冷水,他也不例外。

雖然是這樣想,可是一但事情涉及自己看重的事物,他還是願意出面做一回說客的。神官和法師友好相處也是他一個夢想,這個夢想在長期努力後好不容易成為現實,他無法什麼都不做,坐視它就此幻滅。

來訪問大主教之前,他拜託穆德幫忙列出大主教各種可能的反應和因應策略,一個人獨自拿著那疊厚厚的紙默默讀了三天。都這麼努力了,這次可能會得到好結果也說不定?

停也不停地講了一大串,西蒙挺直背,十指交握放到桌上,感覺更緊張。現在輪到大主教表態了。這位閣下會給出什麼答覆?

和外表冷靜內心不安的法聖比照之下,擁有多年和他人合作抗爭經驗的資深大主教表現的真正叫氣定神閒。

「您的口才太好了,法聖閣下,這番話的感情豐沛、設身處地從當事人的角度出發、說服力十足,我真想請您來為教廷的神官開課呢!好在您不常代表公會對外談判,否則我們一定是吃虧的那方!」

梵舍里奇眨眼調侃道,稍嫌誇張而帶點諂媚的言論把西蒙逗笑了,輕鬆化解他心裡的不安。雙方置身在坦蕩的氛圍中,就像相識半輩子的好友。

「您真是……過獎了。」法聖邊笑邊搖頭。

「我不喜歡賣關子,相信您也是。關於您的請求,我就簡單說吧。」大主教舉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把它放到碟子上。

「嗯,您儘管說。」西蒙正經的回答,大主教的態度不錯,他暗自對今天前來的結果產生一個良好的預感。

「我想,教廷和魔法公會合作是必然的,神官不擅長研究,這點大家心知肚明,我們幾個大主教和主教在圖書館看了好幾天的書,也沒搞懂什麼東西。感謝您今天特地造訪,西蒙閣下,我充分感受到公會的善意。

對現階段的教廷來說,最要緊的事有兩樣:一是釐清那個召喚黑暗魔法的大召喚術,二是將陛下恢復原樣。我個人願意盡一切的可能達成這兩樣目的……是的,一、切、的、可、能。所以,公會需要資源或金錢的話,請不要吝嗇,直接告訴我,畢竟教皇陛下並非全然無辜,我不能光把責任歸到某一方身上。」

「喔,您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西蒙喜出望外的道,大主教的允諾比他想像得更好,從這個角度判斷,他確定教廷對公會和法師的政策會維持既有的友善了……感謝女神。

「可是……至於第一點,很遺憾的是,我幫不上忙,抱歉。」

「啊?」西蒙傻了。

「我仔細想過,能認識對自己友善的人,是件幸福的事,哪怕對方身份與自己不同。您說的有道理,我也深深認同。不過……我並不認為教皇陛下和克里斯閣下彼此存在著什麼關係或情誼。不好意思,我無法就這件事向您做出個人承諾。」

梵舍里奇抱歉卻堅持的說,那雙好看的劍眉微微蹙起,看來他似乎真心感到遺憾。

「???????」西蒙法聖被這段不可思議的回答震驚到閤不上嘴。他的本意是藉由暗示克里斯閣下對教皇的重要性來請梵舍里奇讓克里斯閣下能像過去那樣自由進出教廷,甚至充當連結教廷和公會的橋樑。可是看看他聽到了什麼?

亞瑟.梵舍里奇,前任教皇,現任大主教,這樣一個位高權重、對教皇有著巨大影響力的人物居然跟他裝傻,從根本完全否定教皇和克里斯閣下的感情。明明這兩人的情侶關係在全大陸都不是秘密了嘛!

這要他怎麼接下去啊!!!

你可能說服得了一個人,但當對方連你假設的前提都不予承認,那實在是沒什麼好談的了……

壓根沒想到大主教居然採取這種反應,被他出乎意料的冷心冷情打擊得亂七八糟,西蒙無力的垂下頭,望著自己法袍的布料,呆呆地失神了。

 

週末的尼斯廣場相當熱鬧,瀰漫著類似節日的歡樂氣息。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帶著孩子的父母和手牽著手的情侶,男女老幼零散或密集地圍在廣場上表演的街頭藝人身邊,也有的在跟廣場外圍擺攤的小販購買小吃,以及玩遊戲。

泰勒會長坐在廣場北方路邊設置的長椅裡,隔著人流和街道仰望彼端矗立在斜陽下的帝國分教會。奧林大陸一年裡有十個月氣候寒冷,能出門遊玩的日子很少,大家都被廣場上的活動吸引注意,沒人注意到這裡坐著一位魔導師,魔法公會的會長。

以長椅的所在處為中心,直徑三公尺內環境清淨,幾乎和廣場隔絕,自成一個天地。但泰勒覺得這樣很好,反正他也沒興趣和人寒暄。他安靜地坐著凝視教會,二層樓高、鑲著雕像的米白磚牆被整片染成溫暖的橙色,而背光面產生的影子是灰色的,和亮處的暖橙以牆面的轉角為界,完美的接合。

這很奇妙。光與暗互相對立,卻也能和諧的共生。假若用心觀察,便能領悟到自然啟示的道理……泰勒漫無目的地想。

背後忽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有人穿過草地走來,逕自在椅子旁的空位坐下,和泰勒維持適度的距離。

會長閣下側過頭,赫然發現那位不請自來的客人是穆德.范。

在這個略為偏僻的位置碰到熟人,泰勒有點意外。但想起范法師和西蒙閣下的關係,那點意外又瞬間消失了。他向對方頷首,禮貌地問候:

「您好,范閣下,來接西蒙閣下嗎?」

公會發布特召令是大事,他們在會議上達成的共識早透過管道傳給分散各地的法師。西蒙閣下身為與會之人,早在出發趕赴教廷前就和穆德有過充分討論才對。

「是的。老師今天要和梵舍里奇大主教會面,我實在放不下心,就來這裡等了。您要來點熱三明治嗎?牛肉起司口味,才剛出爐,熱騰騰的。」范法師說著,將手中的小紙袋遞過去。

「好的,謝謝。」泰勒會長順勢拿起一塊三明治,吹了幾口氣,嘴巴微張咬下去。土司外表被烤得酥黃,裡面的肉片柔軟微辣,咀嚼時滲出肉汁,吃得出經過醃漬,拉成絲的起司細細密密地黏住牙齒,燙得人直哈氣,但每咬一下,奶味就越濃。

泰勒加快咬合的速度,三兩口解決熱三明治。然後他不幸地發覺饑餓感被喚醒了。早知道自己也買點小吃坐著等人了。就這點來看,穆德比他這個老頭有遠見,泰勒鬱悶的想。可惜後悔歸後悔,他當然不可能和別人要東西,於是掏出手帕擦拭雙唇,再將手上的麵包屑拍掉。

「這三明治真好吃,待會我也帶一份回去好了。范閣下,請問您是在那個攤子買的?」

「三明治是朋友送的,我來之前用過午餐,肚子還很飽,會長閣下,如果您願意,請幫我吃完好嗎?」顯然讀懂了泰勒難以言說的話外之意,穆德溫和的回答,將紙袋塞到會長手裡。

「噢,您的朋友太慷慨了。他不會想到,一個小動作居然拯救了一位法師!」三明治都放到手上,會長也不推辭,一口半片展開他的消滅行動。他相信,聰明如范法師,一定聽得懂他的變相感謝。

穆德.范是法聖西蒙的學生中知名度最高的。范法師身份高貴,能力優秀,將來的成就極可能超過他的老師;最不濟的話,掌握公會某個具有決定權的位子也在預期中。泰勒和范法師打過幾次交道,他的理性、冷靜和寬廣的視野令泰勒讚嘆,如今,這份熱三明治更讓他對這位後輩產生好感。范在泰勒心中的好感度直直上升,就跟沖天炮似的。

接下來的時間裡,長椅上的兩人絲毫沒交談。泰勒專心地享用熱三明治,穆德彷彿代替先前的泰勒,專心幫他盯著分教會供客人進出的正門。

這麼做好似稍嫌偏執,可是穆德覺得,這樣能在第一時間看到老師出來。

像很多情誼深厚的師生一樣,雖然外表不顯,但穆德為獨自去從事說服任務的老師感到憂心。

穆德.范有著不偏不倚的判斷力,他從小便認知到這份能力,並用它衡量周邊每個人,包含自己的老師。西蒙在魔法上的造詣鮮有人能企及,同樣的,穆德認為,他對人性的認知簡直天真到一個神奇的地步。或許這就是這位法聖的缺點吧。

以老教皇為例好了,穆德想不通,老師怎麼會呼籲這種人攜手合作呢?對方擺明了不能指望。與其浪費時間在這種人身上,不如去扶持價值觀相近的人——穆德就是這麼做的。因此,他拉攏了一位名為雅尼克的神官,對方在短短幾年內戲劇性地登上教皇之位。有了先前付出的幫助和交情,法師和神官千年來慘烈的鬥爭終於結束了,這件事讓穆德為自己的眼光感到驕傲。

說是這樣說,其實穆德不討厭老師的性格,偶爾他甚至欣賞那份天真。大槪因為他不是這樣的人吧。而且西蒙的胸襟和理想確實值得學習,對他也多所照顧。

想著想著,穆德的思維不知不覺飄遠了。

肩膀被用力搖了一下,穆德猛然回神,泰勒會長指著某個方向,驚詫地對他說:

「范法師,你看,那是西蒙閣下嗎?!」

會長的聲音很急,穆德意識到事情不好。目光重新聚集在正門上,他看見的場景讓他倒吸一口氣。

法聖西蒙正被兩個神官一左一右扶著設法跨過門檻。法聖身體軟綿綿的,頭無力垂著,和先前總是精神抖擻地研究魔法或正經地傳授他處世之道的模樣有著巨大的反差,任何人隨便一看都知道,這位老人不好了。

「!」穆德暗道不好,連回答都沒給,快速起身朝分教會跑過去。

「等一下啊,范法師!」泰勒會長在他身後喊道,見對方跑遠了,索性將空空的紙袋塞進袖口,跟著拔腿開跑。

「老師怎麼了?!」大步越過長長的台階衝上正門前的平台,穆德劈頭詢問攙扶老法聖的神官,心中驀地生起一股荒謬的想法:老師被神官欺負了!

隨即,他搖搖頭,將這個想法甩出腦袋。都什麼時代了,神官欺負法師做什麼?法聖也不是別人想欺負就欺負得成的角色啊!再說現任教皇不會放任這種事發生,梵舍里奇更沒有下手的動機。但老師的頹然不振太明顯了,他根本無法忽略或假裝沒看到。

慢半拍追上來的泰勒會長同樣被西蒙的異樣嚇到,視線在那兩位神官和法聖身上徘徊,一臉「你們做了什麼啊」的狐疑樣。

「您是……范閣下?這位是泰勒會長?」扶人的其中一個神官辨識出他們的身份,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欣喜表情:「感謝女神,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西蒙閣下狀況不好,我們正猶豫要不要請公會派人來接他呢。」

「老師怎麼會這樣?」穆德又重問一次。

「很抱歉,詳情我們並不清楚。」迎上穆德的雙眼,那位神官放慢語速,平和的解釋:「我們隸屬於查理曼帝國的分教會,今天下午負責接待西蒙閣下,安排他藉由教會的傳送陣前往中央教廷。大約半小時前,法聖閣下從教皇國回來,就已經變成這樣。」

想著門口不適合談話,那神官向穆德和泰勒提議:「法聖閣下需要休息。往左邊走有座小涼亭,不如去那邊坐一下?」

  「……不用了,我沒關係。」

  西蒙無預期地開口,把所有人嚇一跳。

  「西蒙閣下?!」「您真的不要緊嗎?」泰勒會長和回答穆德問題的神官和泰勒會長忙不迭問道,兩人幾乎搶在在同一時間發言。

  「嗯……放心,我很好。」西蒙的聲音乾乾的,像枯萎的草一樣虛弱無力。「范,我們回公會吧。馬上回去,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們說。」

  「好的,老師。」穆德底聲應道,然後抬頭朝那兩位神官說:「我們這就帶他回去,承蒙你們的照顧,非常感謝。」

最初的震驚飛快消退後,范法師在旁不聲不響地觀察那位神官和老師的反應。確信前者所言基本為真,他果斷地聽從西蒙的話。假如他的猜測沒錯,老師要說的事應該和他拜訪梵舍里奇閣下有關。那麼,留在這裡也沒什麼意義。

向神官行了個法師禮,穆德上前扶住自家老師。他輕輕抬起西蒙的右臂橫放到肩膀上,左手則稍微施力,摟住老人略狹窄的左肩。見穆德穩穩的撐住法聖,那兩位神官配合地放手,退到不妨礙他們的地方。

「泰勒會長,您有瞬移卷軸嗎?」范法師問。他計劃讓老師盡快安頓下來,搭乘馬車太慢了。

  「喔,有的,我有。」會長閣下邊說邊摸索魔法袋。「公會總部離這裡最近,傳送到那邊可以嗎?」

  「好。」穆德的回答很簡潔,他向來不喜歡囉嗦。

疑問得到答覆,泰勒會長走到穆德和西蒙的身邊,撕開卷軸的封口。寫有魔法咒語的長形紙被快速展開,與空氣接觸,自行啟動內附的傳送設計。下一秒,白光大盛,三人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泰勒會長很貼心,深知假如他們在公會門口出現,絕對會吸引職員和閒雜人等出來關心法聖。為了應付好奇的群眾,他和穆德必須停下腳步解釋,西蒙閣下得到休息的時間就會延後。因此他將傳送的目的地設在自己的辦公室。這樣除了他們三人以外,沒人知道他們在這裡。

  「請等一下,我去整理床。」

匆匆向撐著老師站在地毯上等候的范法師交代道,泰勒會長衝進隔間裡,大手一揮,掀開綠黃白三色拼成,富有鄉村風格的防塵布、接著拍鬆枕頭、再從床頭櫃取出洗過未用的棉被,抖開疊在床鋪角落。

  「好了,請進。」泰勒向外面喊了一聲。

聞言,穆德繞過充當隔板的橫推門,費力地走進隔間。泰勒很機警,連忙過去幫他扶住另一邊。兩人分工合作,一人搬肩膀,一人拉雙腳,讓法聖閣下平躺在雙人床中央。

棉被從西蒙的下巴覆蓋到腳尖,幾乎遮住他全部的身體。他眉頭緊蹙,額頭一道道皺紋顯得突出而深刻,配上略顯凌亂的白鬍子,整個人看起來極為蒼老。

  穆德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他覺得老師的外表比昨天老了至少十歲。這種老化不是生理自然衰退的結果,而是源於精神打擊。怎麼會這樣?他在中央教廷發生什麼事?和梵舍里奇閣下究竟談了什麼?

  「范閣下,您有需要什麼嗎?任何想吃的或想喝的?我去吩咐人準備。」為了不打擾法聖休息,泰勒特意放輕聲音。

  「請給我一盆熱水和毛巾,」穆德小聲回答。「另外再送杯溫開水來,謝謝。」

  老師的狀況不算好,可也不到需要灌魔法藥劑治療的程度,以熱毛巾敷額頭,應該能讓他感覺好點。范法師想。

  「好的。」待穆德吩咐完,泰勒會長轉身,準備到辦公桌搖召喚鈴。就在他跨出左腳的那刻,躺在床上的人突然睜開眼皮,舉手弱弱地說:

「開水……也給我一杯。」

西蒙背靠著蓬鬆的軟枕躺坐在床。他整整喝下一杯開水。甘甜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流,滋潤乾涸的身心。在熟悉的環境和人事包圍下,年邁的法聖頓時產生一種新生般的舒暢感。

「西蒙閣下,您想告訴我們的到底是……?」見法聖清醒,泰勒索性不離開了,把自己工作時專用的附頭枕的辦公椅拉到穆德右邊,大大方方地入座。

「您不用勉強自己,再躺一下?」穆德建議。不過他的老師沒有採納。想起早先和大主教晤談的過程,法聖情緒馬上激動起來。

「唉,事情糟了!」抱住頭,西蒙大聲哀號。「克里斯閣下完了!」

「費爾頓親王?他怎麼了?」泰勒會長忙問。

「梵舍里奇閣下不承認他們的戀情,打算讓教皇和克里斯閣下分手!一對相愛的戀人就要這樣被拆開,實在太悲哀了!!」

乍然聽聞驚天動地的消息,泰勒瞪大眼睛,腦裡一片空白。穆德比會長更懂他老師,直接無視這種推論過程不明無法採納的結論,從旁淡淡插入一句話:

「老師,您能將過程從頭到尾敘述一次嗎?」

  「泰勒會長記得還錢袋給梵舍里奇閣下讓大主教很高興,說很榮幸擁有會長這種好友。我暗示他,會長對您的情誼和克里斯對教皇陛下的情誼是一樣的,陛下身邊有克里斯這樣的人會讓他開心。可是梵舍里奇閣下居然回答說……說……他說他覺得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天哪,那不是他接著打算做的事嗎?他竟然這麼直接的說出來了!那一秒,我遭受到人生從未有過的震撼打擊!!」

  「——……」有這麼嚴重嗎?穆德暗自吐槽,就算連結教廷和公會最重要的橋樑斷絕,他有自信,法師也不會從此與教廷決裂。

像往常一樣,穆德並沒有洩露出心裡的想法。老師在敘事上過度煽動,不明就理的人容易被感染,跟著大驚小怪——好比泰勒閣下,他從椅子裡跌落跪在地上,背脊彎由,神情和被扶出教會的西蒙一樣頹靡不振。

他前陣子才拍著胸脯向提科管家打包票,結局竟然是克里斯被分手。這樣未來他有什麼臉再去見親王閣下?!

「老師,你們只說了這些嗎?」

「啊?」西蒙和泰勒傻傻的回頭看范。

「早年我和梵舍里奇閣下打過交道,對他有粗淺的認識,公會蒐集了這位大主教的資料檔案,據我所知,他不會說這種話,至少現在不會。感覺起來,他跟您說的話倒像玩笑,逗逗您罷了,認真的話就輸了。」

「為什麼?」

「因為教皇需要克里斯閣下。」穆德果斷地回答。「教皇需要他滿足作為人的愛的需求,我不認為大主教能干涉到這麼細微的層面,這屬於私生活的事務。別忘了,教廷是個階級制的組織,大主教的意願無法凌駕在教皇之上。」

「……我開始相信你了。」泰勒說道,感覺世界再度一亮。「但是,范閣下,你那句『現在不會』,又是什麼意思?」

「因為實驗還沒順利完成——我指的是讓教皇意外變小的那個實驗,聽說內容是修改大召喚術的咒語,以便呼喚黑暗元素?那實驗是由克里斯閣下和教皇共同主持的,也就是說,除了教皇以外,最瞭解實驗的人就是克里斯。他還有用。在這種情況下,大主教怎麼可能拆散他和教皇呢?要逼他們分手,至少得等到咒語改好。但這又牽涉到我所說的私生活和意願的問題。」

「……也就是說……至少在實驗結束之前,我們可以安心囉?」

「是的,就是這樣。」穆德肯定的回答。

「西蒙閣下,范閣下說的是真的嗎?」泰勒會長向法聖尋求肯定。

「噢,梵舍里奇閣下確實在這之前和我說了些話,當時聽著都很正常,現在回憶起來,有幾句話的意思似乎不簡單。」西蒙歪著頭回答,越想越覺得自己剛才太誇張了。不過給學生這麼一長串分析下來,心中的擔憂確實減輕許多。

「意思不簡單?像什麼?」穆德諄諄善誘地鼓勵老師發言。

「例如……喔!」西蒙用力的擊掌。「大主教說,對教廷而言,有兩項目的要達成。」

「嗯、嗯。」泰勒應聲道,期盼地盯著法聖,希望他能從腦袋中多掏出有用的訊息。

「其中一項就和范說得一樣,成功修訂好大召喚術。第二項是……啊!『讓教皇恢復原樣』,沒錯,大主教的原句就是這麼說的,他說他會『盡一切的可能達成這兩樣目的。』然後他又強調這句一次。我還記得他說句話的表情,有些……怎麼形容?陰……陰鬱,對,像是不甘願的同意。」

「這樣我的推測對了。」穆德總結:「梵舍里奇閣下是理性大於感性的人,這個特質能從他退位後和選擇和現任教皇結盟以確保利益一事看出來。不光是他,我想主教級以上的神官大致都是如此,為了晉升,必須結交同盟,對抗競爭者。如果只有感性,即便老教皇庇護,梵舍里奇閣下也無法坐穩大主教的位子。」

「那梵舍里奇閣下為什麼要開這種不好笑的玩笑呢,我差點當真了!」西蒙很是不解。

「因為生氣啊,但又沒辦法怎樣,只得隨便找個人出氣。」穆德雙手抱胸,翹起一條腿,彷彿讀心機似的將大主教的心路歷程直白地講開。「理性上,大主教知道教皇需要克里斯,大主教本人也需要克里斯提供更多的實驗資訊,或是將教皇復原的方法,所以再討厭也不會動他。但感性上,大主教想必對克里斯厭惡到了極點,假如克里斯再次在他面前出現,我毫不懷疑,他會對他動手。梵舍里奇閣下對克里斯的牴觸之情尚存,老師您又趕在當下替他說情,因此炮火就燒到您身上了。」

「啊,原來我是出氣桶啊~」西蒙恍然大悟,臉上只有稀奇,並無不悅。然後他又變得緊張起來:「那怎麼辦,總不能這樣放著他們不管吧!」

「對啊,范閣下,您有什麼好主意嗎?克里斯閣下其實也很無辜哇。」泰勒會長跟著問。

「要我說的話,我們什麼都不用做。」穆德淡定地回答。

「真的嗎?為什麼?」西蒙追問。他這個學生揣摩人心的能力比他高了好幾個層次,在這方面,西蒙很仰賴他。

「原因暫且保密——嘛,其實也不難猜,好奇的話可以自己去公會翻梵舍里奇閣下的檔案。有時介入太深反而會惹人厭煩。」穆德神秘的笑笑,扭頭去看泰勒會長:「會長閣下,公會什麼時候就那件魔法事故的解決正式和教廷攜手合作?聲明都發出一個多禮拜了。」

「哦,其實該連絡的都連絡到了,我在煩惱名單的事。你知道,外人要到中央教廷的話,得在幾天前先交一份來訪名單。湖心城堡不是誰都能進去的,教廷要先看過名單,允以核准才放行。克里斯閣下究竟要不要列在名單上?我煩惱很久。」

「沒問題的,您把他的名字寫上去吧,一定不會被要求刪掉。」

「范閣下,既然有您保證,我就照做了。」泰勒會長拿出羽毛筆,沾墨水,小心在紙上加上費爾頓親王五個字。等墨水乾了,名單隨即被折好,蓋上蠟封印章。會長閣下招來外交單位的負責人,請他以最快的速度將信送至中央教廷。

教廷的回應也很快。大約二小時後,名單被查理曼帝國的大主教捧著親自送回。拆開封套,單子最下方的方格被寫上「準許」二字。泰勒會長、西蒙和穆德相視一笑,知道事情大功告成。

 

  數盞明晃晃的白色燈光由頭頂打下,光線亮度調得剛好,讓眼睛保持舒適,而不至於亮得刺眼或過度黯淡。實驗台寬大的桌面零散地放了寫資料的筆記,中間高高直立的三層木製櫃擺著不同造型的燒杯、燒瓶和試管,另外需要冷凍或恆溫保存的材料則妥善收納到施了魔法的儲存櫃裡,昂貴易碎的儀器統一放在倚牆而立的長桌上,和實驗台保持距離。

阿娜絲塔西夏站在一個點火的爐台前面,手中握著小型的計時魔法道具。

  「距離關火倒數十秒,九、八、七……四、三、二,一。可以了。」阿娜絲塔西夏說著,伸手將開關轉到刻度零的位置。爐上小鍋裡亮紅色的液體原本沸騰到不停冒泡,液面在失去熱源後迅速恢復平靜,散發濃郁好聞的香味。

待液體冷卻到需要的溫度,阿娜絲塔西夏出一勺,將它倒入量杯中,取了需要的量,再和手邊另一瓶藍色的液體攪拌混合。注視著液體順利由混色變成澄澈的紫色,阿娜絲塔西夏將瓶子放下,手握拳,輕敲酸疼的肩:「最後一瓶藥調好了。」

  「您辛苦了。」克里斯接下法聖的話,一面主動拿起紫色藥劑,將它倒入透明琉璃瓶中,旋緊蓋子,和先前改良好的放在一起。接著他後退一步,從稍遠處打量讓他們忙碌快一週的成果。

快比一個成年人高的樣品架擺了至少五十瓶的魔法藥劑,它們是先前阿娜絲塔西夏和克里斯分別針對雅尼克縮小的症狀熬製出來的失敗的復原藥水的改良版。

調配這些藥水所費的時間、心力和金錢超過一般人的想像,即使是專精並熱愛此道的克里斯,也不記得曾經投注那麼多功夫在這件事上。

受邀來到法聖位於樹屋的這間研究室的當天到深夜,克里斯和阿娜絲塔西夏都在為自己的藥水配方辯護,他們輪流憑著經驗和信念向對方說明為什麼這裡要這麼做,或是那裡該怎麼改比較妥當,最後好不容易達成妥協,修正完彼此的配方,架上的藥劑就是根據改正的配方調出來的。

  「——好累,年紀大了果然沒辦法像以前一樣連續熬夜太久。」阿娜絲塔西夏嘆道,整個人疲倦地縮在椅子裡。

這位法聖的外表年齡和克里斯差不多,大約三十歲左右,實際上阿娜絲塔西夏的歲數是他的三倍以上,也就是說,她至少能當克里斯的母親或祖母。「我覺得我們該休息一下,好好吃點東西,再繼續下面的研究。」

  有著褐色卷髮和黑色大眼的漂亮女性認真向客人說。

  「您有想去的餐館嗎?或是乾脆到費爾頓親王府用餐?我府上廚師的手藝不錯,每年會固定到皇宮見習,前陣子才學了幾道新的菜色回來。」克里斯表示。在心裡,他已經決定請法聖閣下好好吃一頓,當作感激她願意與他切磋以及慰勞辛苦的謝禮。

  「真的嗎?我好久沒吃宮廷菜了。」聽完克里斯的話,阿娜絲塔西夏露出一個感興趣的表情,本來眼皮半遮的黑眼睛瞬間睜開,展現盎然生氣:「話說在前頭,我胃口很大喔,沒關係嗎?」

  「無所謂,請盡量享用。我會盡最大的誠意款待您。」克里斯以平板的聲音保證。

  「太好了,我們走吧。」像他們這樣學術型的法師一忙起來就沒日沒夜,這幾天都以補充養份的魔法藥水和糕點水果填飽肚子,阿娜絲塔西夏對於能吃到美味料理感到非常高興。「那些藥劑先放著,等公會要到教廷時再一起帶上。」

  「沒問題,閣下。」克里斯回答,然後提出一個他剛才感到不解的疑問。「不過剛才您說『再繼續下面的研究』,是什麼意思……?」難道他還要再回來?可是藥劑都改良好了啊。

  「喔,這個啊,你聽過萬靈藥嗎?」阿娜絲塔西夏隨意的問,順手為自己披上法師外袍,再拿起魔法袋,將隨身物品放進去。

克里斯眼睛亮了。聰明如他,不難猜到法聖的言外之意。

  「——那是傳說中第一瓶魔法藥劑誕生以來至今,治療效果最好的藥劑的名稱。因為幾乎可以治百病,因此被冠上萬靈兩個字。」

魔法藥劑的醫治功能比不上光明魔法,但這款號稱無所不能治的藥劑,可能對雅尼克的症狀有幫助?

「可是,我記得萬靈藥的調配方法被編寫在魔藥事典裡,而那本書早在三百年前失傳了……?」克里斯吞吞吐吐的說。自此之後,萬靈藥也成為傳說,若這款藥確實存在,教廷對民眾能否保有影響力可就難說了。

  阿娜絲塔西夏單手插腰,得意的微笑:「不是失傳了。最初擁有事典的法師過世後,書意外流露出去,被一位商人收購下來,列為私人收藏。指導我魔法的老師曾接受那位商人後代的委託,無意間在他的書房發現這本書,付出好大代價才把它弄到手。在我成為魔導士的那天,老師把書送給了我。」

  「您是說……」

  「事典就在那邊的書房裡,放在左邊第三個書架,從上面數來第二層。」阿娜絲塔西夏往某個方向比。

克里斯隨即轉身打算推開門衝出去。這種堪稱魔法史上經典的書籍對他的吸引力太大了,一得知擺放位置就本能的想去找。法聖眼明手快,趁人消失在視線之前一把拉住他。

  「親王閣下,敬業是好美德,但實踐承諾更重要。在閱讀事典之前,您還是讓我先吃飽吧。」阿娜絲塔西夏笑眯眯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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