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一發布出去,宛如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向周圍激起漫天水花,整個奧林大陸的輿論一夕間沸騰起來。從平民百姓到帝國皇帝,大家都好奇教皇所謂的外貌改變究竟是變成怎樣?

陛下是變醜了還是變老了?或是他變得又老又醜!最可怕的是,也許他毀容了!!想到那張俊美如神的臉蛋不幸受損,真叫人打從心底惋惜!吟遊詩人口中讚頌教皇美貌的詩歌,莫非即將成為絕響?!

由於教皇陛下堪稱全民偶像,加上此事給人的想像空間太大,各地的民眾頓時朝教會蜂擁而去,自發性的以行動表達他們對此事的關注。為陛下祈求平安的人把禮拜堂擠得水洩不通,送來表示慰問的花束和禮物堆滿倉庫,不時有訪客偷偷把金幣塞到神官手中,希望收買到可靠的消息人士好挖掘真相。奈何神官們各個嘴巴緊閉的像蛤蟆殼,就連處理雜務的僕人同樣守口如瓶,讓人撬不出半點訊息。

  「陛下,這是桑托斯公國大公向教廷遞交的探望申請表,遞上相同表單的還有嘉德帝國及查理曼帝國。梅克倫大公送來皇室果園現摘的水果,還強調這是他親手挑選裝籃的。錫蘭公國、康沃爾公國和薩拉特帝國則請王室成員親自送來慰問信,梵舍里奇大主教代替您收下了,都在這裡。」諾曼流利地報告完,把右手拿著的申請表、手臂掛著的水果籃和左手手上的慰問信依序放在教皇的辦公桌上。

  「謝謝你。」小教皇微微一笑,似乎是發自內心覺得高興。「原來關心我的人這麼多,看了叫人好開心。」

  回到教廷,意味著跳脫規範的行為必須改正。無論哪個神官,都要遵守教廷禮儀章程的規定,即便高貴如教皇,也無法免俗。雅尼克卸下那身輕便的襯衫和吊帶褲,換回正式的教皇白袍。袍子袖口繡的金色重櫻樹葉花紋、皮帶、鞋子絲襪一應俱全——當然,尺寸調整過。

雅尼克猜測,他這一身大槪是針織房有史以來做過最小的教皇服飾了。至於他的頭髮,也在強力清潔藥劑的洗滌下恢復本來的銀色。現在雅尼克再也不用出示教皇權杖,熟悉而鮮明的外貌特徵讓任何人一眼就能識別他的身份。

小教皇坐在特別加高的辦公椅上,望著人的眼睛大大的,聲音軟軟的,努力伸長小手試著越過公文去碰水果籃的場景實在是……太!可!愛!了!

  諾曼被激起滿腔父愛,忍不住想衝上去抱住小教皇。可是他的職責要求裡面明顯不包含與教皇肢體接觸這個項目,因此他強行克制下來,把手放到背後緊緊交握。

  想起還沒回答陛下的話呢,諾曼收起渴望的眼神,深呼吸,故作嚴肅地回答:

  「那是一定的,陛下,您是統領大陸的女神的化身啊。為了報答關心您的人的心意,請您不要忘了照顧自己。」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諾曼,你看,我這陣子不都乖乖待在辦公室批示文件嗎?我向你保證,在治療沒有得到一個確定的結果之前,我不會再隨便亂跑。」雅尼克手一揮,向忠心的部下承諾道。

  「您這麼說我很高興。」諾曼躬身道:「相信梵舍里奇閣下和其他人也有同感。」

  「亞瑟這幾天在做什麼?還帶著大家到圖書館看魔法研究的資料?」雅尼克詢問。

其實他大約心裡有底,關於他的症狀,教廷實在沒辦法再幫上多少——這是光明魔法體系本身的限制,怪不了人。不過看著大家有心為他忙碌,雅尼克也不好意思宣佈調查團解散,因此就放著那幾位大主教和主教自由行動。

  反正趁機讓他們擴展眼界也不錯,雅尼克思忖,假如沒有這場意外,那人也想不到去補充這方面的知識吧。老一輩的神官終究還是以光明魔法為傲的。

  「是的,陛下,梵舍里奇閣下一行人天天窩在圖書館,前天還待到閉館時間才走。聽負責管理的神官說,主教和大主教們常就書本的內容展開爭論,似乎討論得很熱烈。」諾曼回答。立志服侍教皇的他,將陛下關注的事認真放在心上,所以一被問到馬上就能回答。

  「這樣啊,大家都為了我這麼努力……。」雅尼克微微動容的說,眼睛盯著膝蓋上由梅克倫送來的新鮮水果,心頭浮現一個好點子。「諾曼,三點半的時候在圖書館中庭準備下午茶,請亞瑟他們暫時放下書本,出來好好吃點東西,休息一下。我記得拉赫和艾富里喜歡吃甜的,亞瑟愛喝薔薇花茶……,請廚房考慮個人的飲食偏好,自行調整茶點的種類。」

  「知道了,陛下。」諾曼恭敬的說。「請問要準備您的份嗎?」

  「嗯……」雅尼克抬頭看向天花板,腦筋飛快地思考這個問題。老實說,在諾曼問話之前他根本沒考慮到自己,他現在在反省期間,要拿出誠意好好工作,以換回眾人的信服,吃下午茶似乎太享受?再說,上司驀然加入屬下的聚會,即使吃吃喝喝不多話,大槪只會把氣氛弄得更嚴肅,所以還是算了。

  雅尼克搖頭:「不用,我待在這裡就好。諾曼,我繼續看公文了,你下去吧。」

  「是的,您有任何吩咐的話,請按鈴叫我。」侍從神官說道,行了個神官禮,倒退走出辦公間。

 

  相較於同樣具有魔力的法師以及統治民眾的貴族,光明教廷在奧林大陸上具有更超然的地位。之所以如此,不僅因為教廷繼承了光明女神的神力與意志,或教廷被認為是人類史上成立最早歷史最久的組織,也因為教廷的封閉性遠遠高於魔法公會和貴族圈。神秘為他們蒙上一層朦朧的面紗,令人難以窺得內部真容。

想加入教廷必須滿足多項條件,其中幾項標準就常人看來實在稍嫌嚴苛。這在提高神官素質的同時,也使非神官的人難以滲透這個組織。某些時候,這並不是一件好事,然而在另一些時候,這樣其實很不錯;至少在雅尼克外貌改變的現在,只要一聲令下,他就能擋掉紛擾,靜心沈浸在安寧忙碌的生活當中。

等待魔法公會表示雙方可以正式會面的期間,教廷迅速沉寂下來,神官們除了每週末開放教會給民眾祈禱,其餘時間通通無視外界喧嘩,安靜的關起門來過日子,低調的程度前所未有。

可是外面的世界就沒這麼美好了,不曉得是否有人故意亂放消息,還是人性裡期待美好毀滅的黑暗面作祟,關於教皇被毀容的傳聞盛囂塵上。教廷和公會對此保持緘默,無形間為這個說法增添幾分可信度。不知不覺的,毀容說從流言躍升為真實,大陸上多數民眾在心裡默認教皇已失去那張俊美的臉蛋,無數女性為此哭紅眼睛,發創作泉源受啟發的詩人編出歌曲到處傳唱,用來抒解他們的哀傷。

  縱然雅尼克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各地方近期發生的大小事照樣會被呈報到他的桌上。雅尼克一生有過許多讓他無言的經驗,例如發現看他不順眼的老教皇原來是瘋子、或者得知龍族愛的是同性。可是這次,盯著擺滿桌面的數張內容相似的報告,他扶著額頭,深深感到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了。

  「連受傷都有人管,我從來不曉得當教皇是這麼辛苦的事。」抓著亂七八糟的頭髮,小教皇煩躁的說。

  「您總算覺悟了,親愛的陛下,我對此很感激。」梵舍里奇說著把一份文件拿到面前閱讀,但雅尼克敏銳地捕捉到,大主教幾乎被海納紙遮住的嘴角詭異的向上扭曲……可惡,他在偷笑!!

  「別笑了,我覺得我們該採取什麼措施好扼止這種情況。」雅尼克沒好氣的說。姑且不提他是否被毀容,光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傳遍大陸的流言主角,心裡就不舒服。他活得好好的,毀什麼容?在詛咒他嗎?

  「噢,您可以考慮出席某個外交場合,如此一來謠言馬上得到澄清。」最近因為正牌教皇專心致力政務,梵舍里奇終於從地下教皇的封號中解脫,過著和先前相反的愜意生活,心態放鬆不少。見教皇表情不悅,他也不鬧了,認真幫忙出主意。「第二個方法,找一個具有公信力的人前來晉見,藉由那個人來散佈您並未被毀容的消息。」

  「……我選第二個方法。」雅尼克毫不懷疑,以他現在的樣貌站出去的話,絕對會引起騷動,這是他竭力想避免的。最重要的是,他本人沒有被當成觀賞物件的興致。「亞瑟,假如你沒意見,前來拜訪教廷的人選就由我來決定囉。」

  「這是當然的,陛下,教廷是您的,想怎麼做都可以。」亞瑟聳聳肩,認真的補上一句:「只要您不是費爾頓親王來就行。」

  「……放心,不是克里斯。」雅尼克一愣,隨後保證道。「在你願意放行之前,我不會請他到教廷。」

  算算日子,雅尼克回到教廷已經過了三個禮拜,但亞瑟顯然還在生克里斯的氣,看來是真的對他很不滿意。

在雅尼克心中,身兼老師、朋友和情人三重身份的克里斯固然重要,不過亞瑟的地位也不差。「我希望能夠將你當成真正的朋友」,這是雅尼克曾經說過的。既然亞瑟不想克里斯來,他就不邀克里斯了——人不能為了愛情忽略友情。為了不觸碰梵舍里奇那根敏感的神經,這陣子雅尼克甚至沒連絡克里斯。

只能希望亞瑟快消氣吧……

把內心飽含祈求的嘆息收好,小教皇拉開辦公桌最上方的抽屜,取出前陣子收到的三份探望申請表,當著大主教的面一一攤開,從中圈選一個名字——

嘉德帝國的皇帝,弗朗斯三世,唐恩陛下。

 

收到嘉德大主教親自送來、有著教廷封蠟章和教皇優雅筆跡的純白卡片的那一刻,唐恩激動不已,高興的繞過疊滿書的書桌,上前給這位送來喜訊的大主教一個用力的擁抱。

「您專程送邀請函來,真是辛苦了,大主教閣下。」唐恩咧嘴笑道。

「哪裡,這是我的職責。」紅袍神官客氣地回答。「陛下應該在裡面註明日期和時間,請您務必記得。預祝您那天有個美好時光,我先告辭了。」

鑑於教皇身份尊貴,很多關於他的事被列為秘密,即使心有疑惑,也不便談論。但弗朗斯三世和教皇的關係建立得很早,因此嘉德大主教明白皇帝為何待他如此熱情。可是大主教也擔心再待下去,皇帝會順勢問他教皇陛下怎麼了?偏偏又不能回答。與其被問得尷尬,不如提早離開。大主教想著,快步走到門前,一頓、一推、一拐,離開皇帝的書房。

外頭守衛的騎士把緩緩闔上的門板徹底關牢。微不可聞的嗒的一響,室內恢復安靜。唐恩坐在豪華的真皮製主人椅裡,把小卡片收進信封,回想整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最早,他聽帝都的行政首長報告,離皇宮不遠處發生魔法意外,幸運的是爆炸規模不大,傷亡人數為零。在帝都的法師多的是,皇宮也常駐法師,使唐恩第一時間沒把事情往他叔叔身上想,直到接到嘉德大主教忽然趕回教廷的消息,以及偶爾為他調製治頭痛藥劑的法師的暗示,他才知道原來教父出事了,肇事者竟然是他親愛的叔叔!

  唐恩還不會說話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基本上他是克里斯和雅尼克養大的。這兩人照顧他,教導他,就像家人一樣,他愛他們。於是消息爆出來後,他向教廷遞交探視的申請,不料教父拒絕了,說不是什麼大毛病,用不著特地趕來。

  然後謠言越傳越誇張,他聽說教父被毀容——這是怎麼回事?!唐恩心急不已,親自到親王王府詢問叔叔,對方只給了「別聽外面亂講」六個字,就把他打發出去!

  可憐的唐恩陛下無法從自家叔叔以及神官身上尋求答案,不得不在滿腦子胡思亂想和擔心害怕中渡過一個禮拜。好險嘉德大主適時送來與教皇會面的邀請,打斷他無邊際的想像。唐恩不瞭解教父改變心意、臨時找上他的理由,但直覺告訴他,這場會面和早先提出的探視申請脫不了關係。

  ——到底他最愛的叔叔和教父那天在費爾頓親王府具體做了什麼?唐恩手指一下一下點著桌面,抿起雙唇沉思。

想了半刻鐘,答案無解。唐恩爽快地放棄猜測教父的心意。反正見面再問也行,不如先去準備探病的禮物——欸不對,在那之前,他要到叔叔家一趟。

就唐恩所知,叔叔和教父有一段時間沒連絡了。至於原因,他不甚瞭解。也許這回,他可以扮演一個有意思的角色……

 

雅尼克對梵舍里奇表示,他之所以在桑托斯大公、彼得一世和弗朗斯三世之間選擇請他教子前來教廷,並非私心使然,而是著有充份的理由。

第一點,唐恩地位崇高,在貴族圈和民眾面前說話有份量,某程度上能對抗流言。第二點,唐恩親近教廷,開口請求即可獲得他的幫助,而且執行效率高。第三……這點雅尼克只敢放在心裡想想,沒膽量對梵舍里奇明說。總之,嗯,雅尼克希望透過唐恩向眾人傳達他並未被毀容,請關心他的人放心,順便請那些認為教廷可能因為教皇魅力不再因而削弱影響力的人死心。

這番說詞不管從哪方面推敲都合情合理,梵舍里奇對教皇的用心表示肯定,接著幫他找來嘉德大主教充當信使。

作為雅尼克計劃中的關鍵人物,唐恩對於教父的算盤一無所悉。他按照邀請卡標示的日期時間準時出現在教皇國城鎮外圍最遠端角落的傳送陣。唐恩陛下一身正裝,黑髮的他選擇淺色系的服飾,配件則是金屬材質,站在那裡比萬年黑袍的克里斯給人更輕盈的視覺效果。因為拜訪的地方很熟,唐恩帶的隨行侍衛只有一人,背著大包裏跟在皇帝身後,看起來挺有精神。迎接嘉德皇帝的二位神官很貼心,主動輪流幫忙侍衛拿包包,四人以蝸牛的速度走進城市,爬過簡陋漫長的土堤小路,抵達湖心城堡的入口。

將皇帝陛下領到二樓的辦公室,簡短地通報守門的聖騎士,二位引路神官就算達成任務了,行個禮轉身自行退下。

巴提穿著銀灰色的菱紋盔甲,伸手擋住門,讓唐恩和侍從入內晉見教皇。待他們走進去,他輕輕帶上門,如同之前一樣認真地站崗。

柔軟到足以使腳陷進去的地毯、天花板重複卻不單調的幾何雕刻、右牆中央開著明亮潔淨的拱頂琉璃窗,以及臨窗而立的原木書架,一切都原封不動地和過去的記憶悄悄重疊,讓他感到熟悉與懷念——唐恩心想。可是他來這邊,不是為了懷古的。

「教父,您在嗎?」喬治三世出聲喚道。左右張望一會,他沒瞧見半個人影。站在皇帝右後方一尺處的侍從跟著陛下四處打量,眼神困惑。教皇辦公室面積不小,但也沒大到望不到盡頭的程度,裡面沒放置類似屏風那種阻隔視線的擺設,只是視野裡除了他和皇帝之外並無別人。究竟教皇陛下人在何處?

「看來教父不在,我們坐下來等他吧。」唐恩對侍從吩咐道,讓他可以先放下那個很大的包裏,自己則朝沙發邁開腳步。這個舉止不太符合禮儀,唐恩卻做得理所當然,可見他和教皇感情之好。

「親愛的,你來啦?我們好久不見了。」

好端端的,室內無故響起第三人的聲音,嘉德皇帝和侍從被嚇了一跳,倆人面面相覷,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教父?是您嗎?您在哪裡?」唐恩回答。順著音源追蹤,他望向那張古董辦公桌,同時反應快速地察覺到,這聲音聽起來有點詭異?

「我……在這裡!」

聲音的主人似乎終於吊足胃口,辦公桌後方背對門的高背椅配合地轉了半圈。唐恩和他的侍從看見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正確的形容,是一個小孩,因為個子太小,椅背太高,以至於身形完全被遮住。那小孩有一頭銀色長髮,注視唐恩的藍眸微微瞇起,帶著笑意,寬大的白袍袖口繡著金色的葉脈紋路,怎麼看怎麼眼熟。

「你……是……教父?!」奧林大陸第一強國的皇帝張大嘴,露出一個和當初見到縮小的教皇的神官們一模一樣的痴呆表情。

唐恩後方的侍從更乾脆,嚇得手一鬆,差點讓包裏掉到地上。

「是啊,我是你教父喔。」雅尼克點點頭,回答教子那聽起來有點傻的話。

「天哪,您實在太可愛了!」沒有梵舍里奇的震怒或泰勒會長的不安,嘉德皇帝邊喊邊往辦公桌大步衝過去,雙手撐在小教皇的腋下,將人舉得比自己的頭還高。「教父,先前聽聞您被毀容,克里斯叔叔告訴我不要相信那些謠言,果然是真的!您的情況比我想像中好多了,實在是感謝女神!」

熱情地發表完內心感想,他順手對小教皇施予抱緊處理。

「親愛的,你的反應真特別,我很欣慰。」小教皇悶悶地說。「不過,假如你再抱下去,我恐怕會窒息…………」

「啊!抱歉抱歉,教父,我們去那邊坐。」很自我地說著,唐恩讓教父依偎在自己的臂彎,另一手扶著他的背,到沙發坐著休息。

「意外發生後您的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請法師教我調配魔法藥劑。」唐恩勾勾手指,侍從踏步上前,將包裏平放在和沙發設計風格相似的長桌上,小心解開兩端綁緊的結。布料滑落,立在桌面的藥水隔著透明的瓶子映入眼中,有漂亮的粉紅、鵝黃、米白淡藍等色。「抱歉,我想不到您需要什麼,就試著自己弄一些東西,或許療效不會很好。」

和擁有水火兩系魔法天賦的克里斯不同,唐恩是個完完全全的平凡人類,不過這不妨礙他依照宮廷法師的指示調製益於健康而成份簡單的藥劑。事實上,過程比他想得有趣。

「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很感動了,親愛的,這是最棒的探病禮。」小教皇笑著回答,很給面子的打開一瓶的蓋子,咕嚕咕嚕灌掉半瓶魔法藥劑。淡淡香甜的液體順著食道往下流,喝起來意外清爽。「味道調得不錯,我喜歡。」

「真的?」唐恩笑得更開心了。

「是的,它的口味和顏色很配。」雅尼克說。

「你下去吧,我跟教父單獨說說話。」唐恩打算把部下支開。雅尼克按下招喚鈴,請諾曼端茶點過來,順道帶那位侍從到廚房吃東西。不是他自誇,教廷的廚師大多來自薩拉特,全大陸最擅長烹飪美食的國家,手藝好到教人只有讚嘆的份。

「教父,您和克里斯叔叔那天到底在做什麼?真的是研究魔法嗎?之前也沒聽過你們造成這麼大的事故?」啜飲一口溫熱的茶水,唐恩問出心中積蓄已久的疑問。

「噢,那件事先不提。唐恩,親愛的,我想問你一件事。」

雅尼克把端在手上的水果奶油鬆餅和銀叉放到桌上,擦掉唇邊的碎屑,警戒的伸長脖子看著門,像是想確認那附近沒人。

「???」唐恩被教父神經兮兮的動作弄得一頭霧水。「您怎麼了?」他開始暗中猜測自家教父並不如他所說的那麼安然無恙。下一秒,雅尼克拉住比自己高了一倍多的教子的衣角,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問:

「克里斯最近還好嗎?我很久沒和他連絡了,你來教廷之前有沒有和他見面?」

「——…………」

唐恩瞅著孩子外表的教父不說話。

好一會,嘉德皇帝忽然噗嗤一聲咧嘴笑了。他想起昨天到費爾頓親王府拜訪克里斯叔叔,告訴他自己要去教廷時,對方第一句話是怎麼說的:

「幫我仔細觀察雅尼克,看他過得好不好。」

這兩個人,真有默契啊。

「哈哈哈,親愛的教父,您不妨猜猜看?」

「欸,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親手帶大的孩子故意戲弄自己的行為讓教皇很難保持平常的耐性,雅尼克開始扯唐恩的衣服,要教子回答自己的問題。

雖然有點現實,不過雅尼克承認,從唐恩身上打聽克里斯的消息,才是他挑選他來教廷的第三個理由,也是最主要的目的。

地下教皇這個稱呼並非浪得虛名,梵舍里奇在教廷擁有眾多情報來源,這些人身份成謎,分佈在各級神官之中,隨時將他們認為值得留意的消息傳給大主教。凡是任何風吹草動,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們犀利的目光。在梵舍里奇已經把克里斯視為教廷之敵的當下,他怎麼可能瞞著他跟克里斯連絡呢?!

雅尼克肯定,克里斯應該同樣收不到自己的消息。以他對黑衣法師的瞭解,那個人也知道事情嚴重,不會以身試法,親自實驗梵舍里奇是否真的封鎖了湖心城堡中通往教皇寢室的傳送陣和通道。因此,他只好透過這種委婉的方式了。

想起自己變小的那個月,克里斯沒好好吃飯休息,每天熬夜為他調製魔法藥劑,或外出奔波、片刻不歇息地尋找藥水的材料,雅尼克心頭就疼得難受。

「您放心,叔叔看上去精神不錯。」知道教父很急,唐恩也不扯別的,學雅尼克降低音量說話:「我在來之前去找過他,得知我要來拜訪您,叔叔請我轉達說,他很想你。」

「他有按時吃飯睡覺嗎?」雅尼克又問。

「叔叔的臉色沒有不自然的地方,身體應該顧得不錯。何況還有提科管家盯著他,您就別擔心了。」

「這樣啊,」雅尼克釋然地說道,然後也笑了:「我也很想他。不曉得梵舍里奇什麼時候才消氣,要和他見面可能得再等一段時間。」

「這件事和梵舍里奇大主教有關?」唐恩的眼神頗為意外,畢竟他對事情的理解並不全面。眨眨眼,他恢復平靜,接續方才的話題:「教父,您惹到大主教了?需不需要我去找他求情?」

唐恩當皇帝好幾年,熟悉教廷的內幕,地下教皇這個稱號亦有所耳聞。

「親愛的,謝謝你的心意,不過那樣亞瑟反而會不高興,我想他只是需要時間沖淡情緒,在那之前我們靜靜等著就好了。」教子的關心讓雅尼克很高興,沖著他露出一個衷心的微笑。

「好吧,教父,既然您都這麼說了,如果需要幫助,請記得知會我。」

手忍不住在教父的頭頂揉啊揉,嘉德皇帝爽朗的允諾道。

 

阿娜絲塔西夏朝牆上的魔法鐘望了一眼,造型簡潔的黑色劍形指針顯示此刻是八點十五分,早晨。距離客人來訪剩下一刻鐘,該抓緊時間準備了。

她拉開小櫥櫃,從最上面的隔層取出茶葉罐,燒了壺熱水,再把平常吃的幾種點心各抓一點湊成一盤,連叉子一起在屋外平台設置的木樁桌上擺好。注視放著點心盤、茶壺和茶杯的桌面,阿娜絲塔西夏感覺少了什麼,她匆匆走回屋裡,將擱在窗台的天竺葵花盆拿來擺到木桌中央。白中帶紅的花球和碧綠色的心形葉片散發旺盛的生機,看了叫人心曠神怡。這樣的佈置樸實而不失情趣,擅長製藥的法聖想著,滿意地點頭。

阿娜絲塔西夏性格低調,重視隱私,除了學生以外,鮮少有人能拜訪她的私人研究室。她彎著手指計算,今天應該是她成為法師以來,第……八次在研究室接待外賓——這是由於她的研究內容獨特,需要保密,另一個原因單純是覺得應酬很辣手。不過這次阿娜絲塔西夏倒沒有任何牴觸感。並非她突然性格變了或是怎的,而是她私下把自己和待會即將來臨的客人比較一番,發現兩人有不少共通點,這讓她越發的期待接下來的時光,也許會過很快樂。

八點三十分,附近準時傳來魔法波動和使用移動卷軸特有的白光。阿娜絲塔西夏來到平台邊緣,從彎曲樹枝編成的扶欄探出上半身。底下約十公尺處的草地出現一個人,那人一身黑衣,站在茂密的林間宛如神秘的獨行俠,正是嘉德帝國的費爾頓親王,克里斯閣下。

「親王閣下,您好,請從那邊上來。」拉高嗓門太沒品了,又費力,阿娜絲塔西夏利用擴音法術將話傳到下方。克里斯順著法聖指的方向探過去,看見金屬踏板組成的簡易旋梯順著樹幹往上蜿蜒,他點點頭,默不吭聲地踏著一階階踏板往上走。

泰勒會長發出特召令的隔天下午,克里斯被請到魔法公會位於查理曼帝國的總部,在那裡,他和會長以及阿娜絲塔西夏閣下進行一場晤談。阿娜絲塔西夏詢問克里斯,是否願意和她共同研究化解教皇症狀的藥劑?她的藥對陛下無效,克里斯亦然,不過假使他們合作的話,結果可就不一定了?畢竟他們一個是法聖,一個是大魔導師,並非剛入門的見習法師或低階法師。

想當然,克里斯唯一的反應就是同意,他幾乎馬上答應,連考慮都花不到一秒。他和阿娜絲塔西夏互相交換了自己為教皇熬製的藥水的資料,這會見面就是來討論研究心得的。

既然要合作,提前瞭解共事對象很重要。雖然克里斯對阿娜絲塔西夏的大名耳聞已久,也一直想和這位法聖面對面交流,但他對她的認知只限於此人性別為女性,和專長是熬製魔法藥劑這兩點。回到自宅之後,克里斯命令提科調查所有關於阿娜絲塔西夏的訊息,透過閱讀管家提供的文件,他對這位法聖有了多一點的認識。

阿娜絲塔西夏的研究室分散在大陸各地,具體位置不明,估計即使是泰勒會長也不清楚。有小道消息指出,這些研究室通常遠離城鎮市集,位於風景絕佳的自然環境裡,周圍設了結界,憑一般人的力量無法找到。若非使用阿娜絲塔西夏送的標示好地點的移動卷軸,克里斯沒那麼容易見到她。

跨過最後一階踏板,克里斯在粗大的樹枝撐起的觀景平台上站定。阿娜絲塔西夏佇立在右前方不遠處,身影沐浴著金色的陽光。在她右邊,靠近樹幹的空位蓋著一間樹屋,外牆是和樹幹相同的灰褐色,大槪蓋房子時使用的就是這裡的樹材。樹屋屋頂是拱型的,兩面各開著天窗,橫布其上的濃密樹蔭成了良好的掩體,同時也是屋內人抬頭欣賞的風景。

  「親王閣下,歡迎來到我的研究室。這裡有剛泡好的花茶,在談正事前讓我們先吃點東西?」耐心地等客人觀察完,阿娜絲塔西夏起身招呼克里斯,示意他到木桌旁坐下。

「您好,阿娜絲塔西夏閣下,能拜訪這裡是我的榮幸。」黑衣法師配合地坐在年輪清晰可見的木樁椅上,意思意思地喝了口茶。曬過的花瓣在滾燙的熱水裡載浮載沉,茶香清淡,嚐起來卻有股微微的辛辣,讓人精神一振。

「關於您熬製的魔藥,我看了一遍,發現有些地方可以調整。」一塊藍莓派吃完,阿娜絲塔西夏戴上無框眼鏡,將克里斯的那疊藥水資料拿出來,直接進入正題。資料紙上有紅墨水打的勾、黑墨水劃的叉、藍墨水圈的圈,乍看頗為凌亂,也只有阿娜絲塔西夏懂得標示的含意。「以編號07的藥水來說好了,我認為您加入的垂櫻花樹樹皮份量過多,若能減少三分之一,或許藥劑可以提前煮好,而不影響藥效。再來,16號藥水的成份有烈日草和星辰花,這兩種植物屬性互補,看起來沒問題,不過,您怎麼又在後面加入了六角冰晶?它的功能和星辰花重疊啦。還有……」

法聖淘淘不絕地講完她發現的矛盾,克里斯沒急著回答,從魔法袋掏出安娜絲塔西夏的藥水配方,一一向對方指出他不明白之處:

「法聖閣下,考慮到青蕾芽的特質,將它投入滾水煮五分鐘是否太久了?也許您能夠等它變綠,那樣養份比較不會流失太多,或者用性質相似的草藥代替。另外,十目蓮的種子具有毒性,服用會導致唇舌暫時性的麻痺,您為什麼將它用在治療藥水中?還有,據我所知,現有的技術應該還無法順利萃取到虹彩花菇的分泌物,您如何克服這個問題,成功將花菇的分泌物用在熬藥上?」

阿娜絲塔西夏和克里斯彼此對視好幾秒,兩人都發現對方身上有著和足以引發自己共鳴的成份,那是深奧的魔法素養、明快簡潔的言詞、以及就事論事,毫不情緒化的個性。

「裡面有熬製藥劑的設備,親王閣下,跟我來吧,和動嘴巴相形之下,實際操作更有說服力也更有趣。」阿娜絲塔西夏不囉嗦,抱起資料,一手拎著茶杯就往樹屋走。

克里斯看看桌上的點心盤,把阿娜絲塔西夏的藥水配方塞進魔法袋,一手端著盤子,一手拿茶杯,跟著法聖在玄關脫掉靴子。樹屋面積和他的寢室差不多,也就七、八坪左右,裡面空曠得很,中間毛絨絨的灰色地毯上放著貴妃椅,再過去的牆上掛著壁架,角落擱著小櫥櫃。克里斯把點心盤擱在櫥櫃頂端。幾扇顏色不同的門隔著相等的距離陳列在牆面,讓他感到好奇,小屋的外觀似乎和內部構造對不上。

「那些是鏡像空間。」發現克里斯的疑惑,阿娜絲塔西夏主動解釋。「我喜歡這座森林的清幽和新鮮的空氣,決定在這裡建研究室。將房子蓋在地上太普通,於是我選了這棵樹。你也看到,這裡的活動範圍不夠,嚴重影響生活品質,於是我切開空間,把需要的設備搬進去。」

「我懂了。」克里斯表示。仔細一瞧,門板上刻著加固穩定性的魔法咒文,只是刻痕太淺,令人不察。基本上樹屋只是一個連結點,那幾扇門後面則是不同的空間。

「這邊到那邊依序是廚房、浴廁、臥室、書房和儲存室,需要的話自己進去沒關係,跟我說一聲就好。」阿娜絲塔西夏的指尖在門板上指指點點,克里斯配合的點頭。「製藥的儀器設備在貴妃椅後面的那扇門,我們進去吧。」

「好。」

向來寡言的克里斯閣下抱持著類似探索新大陸的緊張和期待的心情,隨法聖進入限定嚴格的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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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場美麗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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