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坐在四輪馬車裡,透過半拉起的窗簾空隙往外看。錫蘭公國南部特有的海港風情在狹窄的縫隙間流轉,深藍和白構築的獨棟樓房散發渡假勝地的悠閒氣息,如果拉開琉璃車窗,想必能聞到湧進來的海風的鹹味。

  對面座位的唐恩從離開帝都到現在按捺的好奇心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他拉開靠海那側的馬車布簾,讓如畫的海景毫無遮掩地展現。

  「這裡的船好多喔!」唐恩燦笑。

  「嗯。」克里斯掛著萬年不變的面癱臉回應他。

  「我們還要多久才會到教堂?來得及參加婚禮嗎?」腳跟有一下沒一下踢著沙發厚實的面料,唐恩輕聲詢問。

  「沒問題,時間都算得剛好。已經看到教堂的塔樓了,離到那邊大槪只剩十幾公尺。」

  看著在塔樓樓頂迎風飄揚的教廷旗幟,唐恩將手掌貼在透明琉璃上,愉悅地哼起歌。

  馬車以平緩的速度彎過街角和走道,慢悠悠地抵達公國第二大行省——琵爾納拉的教堂。出發前繳清了車資,一到終點,唐恩便迫不及待的下車,克里斯則從另一道門悄然落地。瀟灑的向客人揚鞭致意,車夫拉動韁繩,嘿喲嘿約離開了。

   琵爾納拉的教堂沿襲傳統的風格,有著讓人仰視的高大正殿、略小卻不減氣派的側殿,以及聳然指向雲端的鐘樓。在建築時選用最好的石材和工匠,教堂正立面宏偉精美,每一吋都裝飾栩栩如生的浮雕,如花草、虔誠的信徒,以及女神像。今天,向來莊嚴的正殿入口擺滿薔薇,綻放的鮮花和歡笑的人們為這棟以紀念女神為目的建築注入別樣的熱鬧與生氣。

  裝扮普通的克里斯和唐恩混在行人中穿越廣場,行經流水的噴泉,登上正殿寬長的階梯。有人送上胸花,請他們在羊皮卷上簽名,說是留給新人日後紀念。克里斯飛快地寫下名字,把羽毛筆交給煩惱寫什麼祝福語才好的唐恩,逕自朝某處走。

  各地的教堂在布局上大同小異,克里斯並未在講述女神事跡的彩色玻璃窗前停留,隨即步入半圓形的後殿。一扇門上掛著刻有休息室三字的木牌,他輕敲門板,聽到裡面傳出一聲溫和的「請進」。

  光明教廷現任教皇,雅尼克.希爾,把目光從抄錄重點的海納紙上移開,望向門口。看見來人是克里斯,他開心一笑,以確認會場為由,將隨侍身邊的其餘神官打發走。

  待部下告退,他朝克里斯敞開懷抱:「嗨。」

  克里斯義不容辭地完成情人的擁抱要求,接替退場的神官,在最靠近雅尼克的位子坐下。

  優雅的教皇一身正式裝扮,猩紅斗篷、鑲黃魔晶的冠冕和象徵信仰中心的權杖仔細擱在軟墊上,襯著和門口一樣盛開的花朵,畫面華美到令人嘆息。

  「不好意思,麻煩你特地趕來,很高興見到你。」雅尼克笑瞇瞇的說,肩膀挪過去和克里斯相抵。

  「沒關係,反正晚點就要走了。」克里斯說明:「唐恩也來了,站在入口大門的簽名處,想著該寫哪些祝福。」

  「那孩子也來了?我以為他對這種場合沒興趣,所以沒邀他。」雅尼克在些微的驚訝後表示。

  「他從在我桌上翻到帖子的那天就要求要跟來,大槪平常處理國事太悶,想找些有趣的事做。」克里斯接續道:「多他一個會不會不方便?」

  「不會,我們有保留一些席位。」雅尼克輕鬆地回答。

   又再聊了幾分鐘,克里斯步出休息室,讓雅尼克好好準備待會重要的工作。距離丹東尼奧——知名的大魔法師兼法聖學生——的婚禮剩一刻鐘,他得到禮拜廳準備 入場。出入教堂的人比早先看到的多,由服飾判斷,可識別出法師、神官、貴族和居民。在正門發送的胸花巧妙區分了性別:女賓戴的是粉薔薇,男賓掛的為白色。 克里斯想,這應該也是雅尼克奇思妙想的一部分。

  想到自己的胸花不曉得收到哪去,克里斯摸索魔法袋,把差點被壓扁的白薔薇別在上衣。隔著一排纖巧的廊柱,他看見唐恩在禮拜廳門口東張西望,發現他來了,便朝這裡揮手。

  由於全無舉辦婚禮的經驗,加上策劃人極為看重,錫蘭公國的神官被調了很大一批來支援。克里斯和唐恩剛走近門,立即有中階神官趨前接待。

  恭謹的詢問叔侄倆的身份,神官將他們帶到禮拜廳右側的座位區前方。

  第一排座椅要留給新郎的父母親友。丹東尼奧父母早逝,老師葛瑞馬充當了他的父親角色。一身素色衣袍的法師看不出是在大陸擁有至高地位的法聖,但周圍一圈圈攀關係的人說明他的身份已被知曉。

  葛瑞馬應付人群兩小時夠累了,不過來者都是出席學生婚禮的客人,他只好繼續應酬。壓根不想這麼辛苦也不想當公關的克里斯見狀,毅然放棄坐過去的念頭,和唐恩改換到中間的座位。

  這麼安靜坐了一會,婚禮時間到了。賓客在接待神官的提醒下逐一入座,特意請來的樂團進行表演,代表鄭重的儀式即將開始。

  悠揚莊嚴的音樂演奏完,賓客們屏息以待,不曉得接下來要面對什麼。

  對新人親友以外到場的人而言,除了想搭上新郎新娘的人脈,更大一部分動機是來見證這場前所未有的高規格婚禮——在教堂舉行,由教皇親自主持!

  據說教皇在圖書館偶然翻到一份名為『祝福事典』的古老羊皮卷,裡面記載光明女神口述而成、針對結婚的男女所進行的賜福儀式。消息人士指出,凡是參與賜福儀 式的新人,必能甜甜蜜蜜,永浴愛河。即使未來不幸走上離婚一途,教廷也會擔負起協調一職,保障夫妻得以體面和平的分手。因為丹東尼奧法師和教皇是朋友,陛 下特地舉行這個儀式,期望友人和心愛的女性一生喜樂。這個儀式的魅力太大,以至丹東尼奧乾脆放棄到公會公證的念頭,跑來教堂接受教皇賜福。

  截止目前,賓客所見的場景美好到不可思議。光可鑑人的亮面地板鋪了厚厚的紅毯,由禮拜廳大門筆直延伸到祭壇,彷彿在引領新人前進。走道兩旁教堂長椅的側板繫著薔薇紥成的花球,象牙白的薄紗自花球底部垂落,半透明的輕盈質感柔化了木椅生硬的線條。祭壇正上方蓋著八角形的穹頂,門窗洞洞口投入明朗的陽光,將奧爾瑟雅的壁畫烘托得神聖尊貴,同時暗示新人的前途無限光明。考慮到新郎新娘的法師身份,教堂請錫蘭公國公會分部派人在廳堂施展火球術,數以百計的小小火焰於半空中飄然燃燒,整個空間染上淡淡的橘黃色,看著夢幻又溫暖。

  教皇陛下踩過紅毯站到祭壇後,待他就位,教堂專屬的唱詩班跟著入席。為朋友證婚是件溫馨的事,教皇免除民眾向他行禮的規矩,親切地向所有人打招呼,宣佈進入下一個流程。

  丹東尼奧和伊芙琳的好友組成的伴郎伴娘分兩排入場,四男四女各自在祭壇右邊左邊的台階排成一行,剪裁貼身的新穎禮服瞬間引起人群讚嘆。

  賓客的驚喜還沒結束,緊接著,丹東尼奧來到雅尼克面前,帶著微笑站定。克里斯發覺雅尼克在向丹東尼奧眨眼。雖是微不可察的動作,他還是有些介意……不過看在今天丹東尼奧是新郎的份上,他就不計較了。

  「叔叔,那個灑花瓣的小女孩好可愛喔——啊,新娘出場了!」唐恩拉著出神的他嚷嚷,手指向通道。

  教皇一串讚美的言詞鋪陳好,新娘適時地挽著父親的手露面。微微顫抖的臂膀洩露伊芙琳此刻的心情,可是她旋即克制緊張,換上坦然的笑臉。在這個一輩子最重要的日子,她希望自己不做出任何失態的舉止。

  伊芙琳確實做到了,那身和伴娘花童服裝顏色相近,卻設計得比她們典雅高貴的白色婚紗牢牢鎖住眾賓客的視線。克里斯不用看都能感受到不分年齡的女賓們渴求羨慕的眼神。唐恩就更不用說了,一副『回去一定要找教父要新郎服的設計圖』的臉。這樣的結果,雅尼克會滿意吧。

  克里斯選的位置好,加上個子高,完全不會被擋到。唱詩班合唱的聖歌藉由擴音法術響徹場地,他抱著胸靜心聆聽,想著稍晚的單獨旅行,偶爾凝視主持儀式的雅尼克,嘴角泛起溫柔微笑。

 

  婚禮稍後是豐盛的午餐。丹東尼奧夫婦把克里斯和唐恩拉到同一桌用餐,加上換掉正裝的雅尼克和葛瑞馬,幾個人圍成一圈,熱熱鬧鬧聊了好久,中途穿插舞會、拋捧花、敬酒等活動。

冗長的餐會終有劃上句點的一刻。新婚夫妻計畫到門口送客,必須告退。克里斯和雅尼克也有行程不會留下來,剩唐恩獨自揮手帕目送叔叔和教父,再孤獨的回聖佩羅安,處理外出時堆積的公文。

克里斯和雅尼克躲到無人的角落,利用標記好的傳送卷軸移動到梅克倫。他倆並非移至公國首都的貴族區,而是那個僅存於官方地圖的偏遠小鎮,傑德鎮。

克里斯被雅尼克拉著往村口走。在餐會上渡過太長時間,離開錫蘭已接近傍晚。遠方山峰和天空的交際褪去最後一抹餘白,星星代替太陽一顆顆亮起來,在暗紫的天幕上尤為突出。

魔物侵襲大陸的期間,梅克倫是損毀最嚴重的人類國家,統計指出,約五分之三的人死於亡靈和魔物之口,許多城市鄉鎮失去全部的居民。教廷挹注大量資源在這個濱臨滅絕的公國,為了撫慰梅克倫人,教皇在各地建立紀念碑,記錄那些不幸喪生的人的名字。基於曾在此躲避追殺,教皇親自為傑德鎮的紀念碑題字,表達對失去鎮民的哀傷,讓他們被更多人記得。戰後,教皇威望大增,支持者渴望藉由追尋陛下早年的生命足跡,達到在心理上親近他的目的,傑德鎮就這麼拾回生機,重新引來人潮。

天色暗去,廣場外圍並排的燈冒出亮黃的光,遊客和推著餐車的小販購買點心,或倚著燈柱舒緩走到酸痛的腿。克里斯陪雅尼克到石碑前憑弔亡者——他們用了模糊顏面的法術,不怕曝光。

克里斯知道雅尼克要進行一場緬懷之旅,卻不料開頭便染上沉重的色彩。雅尼克雙掌合十,對著石碑祈福。克里斯不吭聲,專心陪著他。縱然那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也沒見過,他仍感激他們在雅尼克處境最糟時收留他。

哀悼完畢,雅尼克把獻給已逝者的花放到石碑底下。

克里斯握緊他的手。

良久,雅尼克開口:「也許你不知道,被你們抓住的那天早上,鎮裡就傳來圖馬科被法師控制的消息。我本來,是有機會到別人家去住的。」

「……那樣我就遇不到你了。」克里斯說,把自己買的花跟著供上,摸著石碑說:「謝謝你們照顧他。」

站了半分鐘,雅尼克開口:「我們走吧?」

「好。」克里斯答道。

他和雅尼克初遇的紅磚瓦房早被他的情人買下來,今晚他們要在那裡過夜,然後,好好享受兩個人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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