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說,CP是重漾喔!

 

 「……這下糟了是怎樣?董事長,您能說明一下嗎?」明確地藉由扇的表情和話語判斷出自己確實被不好的東西附身了,出於擔憂和畏懼,褚冥漾往扇所在的方向大步走過去,想問清事實。

  和他維持親密的擁抱姿勢的銀髮青年被他的動作引領,一聲不吭地跟著。

  「嗯……」扇雙手抱胸、五官緊蹙,整個人陷入為難。過了片刻,她好似想通了,抓抓頭,隨手拔掉髮飾。要掉不掉的髮髻化為數股長髮滑落肩頭,扇將一頭秀髮往後撥,細白的手指代替梳子順了髮絲幾下。「這裡說話不方便,小朋友們,我們換個地方吧,你們跟我來。」

  沒想過要離開,褚冥漾抓緊空檔詢問:「我們要走了?可是,董事長,這裡還很亂……」說著他往旁邊一踏,挪開身子,讓扇看清地板的污水、沒擰乾的髒抹布和尚未拾起的書籍。以清潔工的身份過來,半途跑掉也太不恰當了……雖然他沒料到會被啥執念給影響。

  「唉呀,漾漾!……你真是好孩子哇!!」扇深受感動地回答,大咧咧的隻手勾住他的肩膀。「沒關係,這些東西放著就算了,我們先到會客室好好休息。」

  「嗯,好。可是我們……」褚冥漾望了重柳青年一眼,表現得欲語還休。以他和這位大哥目前的模樣,不方便走出去吧,會不會讓別人看見?!

察覺褚冥漾的顧慮,扇貼心地以別種方式解決他的煩惱。她展開白蝶扇,隨意的朝地板劃十字,收回手,空間立即被割出一道開口。褚冥漾依稀在彼方看到一片澄淨的水藍,波光粼粼,煞是美麗。還來不及細察,扇就在背後高喊:「趁現在快走!」

  重柳族眼明手快,就著相擁的姿勢帶領褚冥漾跳入縮小的開口。趁兩個空間的連結切斷前,扇單腳使力,輕輕一躍,跟著進去。吞沒三人的空間開口迅速閉合,連邊緣星狀的裂痕一同淡化、逝去,眨眼間便恢復原貌。

紅磚圓樓失去久違的訪客,再度回歸沉靜。

 

  火星人的世界無法用常理來解釋,又或是自己還沒強大到能掌握火星世界的常理,唯有一點能確定的——就是無論看見什麼,都不要吃驚——褚冥漾在心裡告誡自己。他安慰般地想道,會客室是提供主人和客人坐下說話的場所,即使放到守世界,這個原則應該不會差到哪去。想是這樣想,他在被重柳青年由地上拉起來、讓面前的風景映入眼簾的時候,仍然小小吃了一驚。

  米白色的長形石板鋪成一列越過濃密潤澤的草地,並在空曠處分叉開來,引人通往其他場所。褚冥漾下意識掃視周圍,發現自己站在類似峇里島的家庭式度假別墅的露天庭園裡。頭上沒有任何遮蔭物,手邊是開放式的景觀餐廳、有著柚木柱子和寬鬆抱枕的發呆亭,數棟二樓高的小屋座落在游泳池邊和草地上,位置經過巧妙的設計,讓每棟都保有足夠隱私。由寬敞透明的玻璃推拉門望進去,輕易便能察覺小屋擺放的傢俱和室內設計都很新穎,整體風格時尚而不失溫馨,讓人想馬上入住,或至少走進去看一看。

  褚冥漾大致觀賞完渡假別墅精美的風景,回過神,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時換成了富有熱帶風情的花襯衫加夏威夷短褲,鞋子也改成鮮艷的海灘拖鞋,端正擺在前面一格石板上,石板略顯粗糙的表面將積蓄的熱度沿腳底往上傳,怪不得他覺得溫暖。相形之下,身旁沒變裝的重柳青年一身黑長袍加同色長靴站在庭園中央,感覺像跑錯地方。

  「小朋友們,來,這邊坐。」扇在幾公尺外的陽光露台上招手,示意褚冥漾和重柳青年過去。扇一身吊帶露背的鵝黃色洋裝,頭戴應景寬邊草帽,放下來的長髮捲成大波浪,為整體造型增添一分甜美。露台設置三張附軟墊的休閒躺床,上方拉開來擋光的白色帷幔如波浪般隨風起伏。坐下不到幾秒,躺床之間附設的小桌冒出成套的器皿,放著和渡假別墅很搭的東南亞點心,甜鹹皆有,散發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不需多餘的言語,大家互望一眼,默契的坐下用食物平復心情。褚冥漾喝了口椰醬西米露,又在水果拚盤中挑了片木瓜,然後改吃米紙包的鮮蝦春卷。

  重柳青年將盛肉骨茶的小碗遞到唇邊,兩、三口一飲而盡。他和褚冥漾不再相擁,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右手和對方的左手十指交握。可能因為執念認為先前的動作不便進食吧,好心讓人換個姿勢,但依然沒停止要他們秀恩愛——真是夠了。

  半盤水果切片下肚,扇眯起美眸,滿意的嘆息。涼風徐徐、小鳥啁啾、儀容整潔,現在她身心都處於最佳狀態,有餘裕思考講出真相後褚冥漾會有的反應了。

  那該是怎樣的表情?吃驚?不滿?扇臉上掛著和藹可親的笑,心裡卻隱約感到愧疚。正因為被害者是認識的人,才讓自己體驗到這種鮮少出現的感觸。儘管身旁的時間種族同樣被波及,因為彼此不熟,自己倒沒有良心不安的問題。話說回來,小朋友很善良,只要自己拿出誠意,相信他也願意接受吧?反正不行的話就找小冰炎來說情——養小孩就是要在這種時刻派上用場。再不然,把傘推出來?這件事他多少也有責任——…………應該吧。

  ——嗯,就這麼辦。偷偷擬定救援選手的名單,扇把水果叉擱在精美的雕花盤子邊緣,挺直背,一副要談正事的樣子,讓兩個小輩跟著放下餐具。

  ——終於要講到重點了嗎?重柳青年想。

  褚冥漾困惑了一下,不曉得現在是怎樣?因為先前在倉庫打掃,他吃得反而比另外倆人專心。

  「小朋友們,我想你們知道發生了一些事吧。」扇用簡明的直述句作為開場白。褚冥漾像小孩般點頭附和,重柳青年嗯了一聲,和傳聞中的無殿主人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扇繼續斟酌道:「用通俗點的說法,可以說你們『被詛咒』了,受限於筆記上附著的執念驅使,被迫做出違反意志的事。但是請別擔心,倆位應我的請託而來,在此地遇上這樣糟糕的事,身為無殿之主,我保證對你們負責到底。同時我也承諾,無殿各欠你們一次人情,未來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請記得今天的諾言,無殿定會竭力相助——不收任何酬勞!!」

  不收酬勞,那是免費的意思嗎?褚冥漾微愣。聽說過去冰牙族和炎之谷為了請無殿保護學長,落得差點破產的結局。褚冥漾肯定自己收不了這麼大的陪罪禮,連連擺手婉拒:「董事長,能解除詛咒就好,人情什麼的不必啦,太貴重了。」

而且說真的,他不覺得扇虧欠他們什麼。一切只是意外,一場不美麗的意外。

  重柳青年的眼神若有所思,似乎在衡量。無殿之主勢力大、名聲響,她的話也許日後能派上用場。

  扇持續親切的微笑,沒應下褚冥漾的話也沒拒絕,八成決定就這樣帶過這個話題。說完該說的話,扇將手伸向盤中,拿起凝結成小方塊的椰子糕,剝開外層的香蘭葉送入口中。咀嚼糕點的期間,她暗中選定了新的談論方向。待氣氛更趨和緩,自家學生也不為那個承諾感到糾結,她又開口:

  「我相信你們應該很好奇。現在,來交代這本筆記的來歷吧。」

  語畢,扇從像變魔術般憑空變出筆記本,平放到自己大腿上。

  褚冥漾戒心十足的盯著那本看似普通實則邪門的筆記。

  坦白說,他對它的想法很矛盾,一方面氣惱筆記的怨念無故連累自己,一方面則對它的原主和裡面記載的內容感到好奇。能在無殿出現的東西,來源都不簡單,搞不好是出自某個他在課本讀過的大人物?

  因此他在聽到扇接著講出來的話時,差點克制不住、把含在嘴裡的果汁一口氣全噴了。

  「——其實這本筆記是我的。」扇果斷招認道,眼中閃著明白的歉意。

  「???什麼??!」褚冥漾失聲大喊,直指著扇的手顫抖,完全不敢相信。

重柳青年望向扇的目光相對平靜,他的經歷比褚冥漾豐富,這個可能性早在他的預料之中,只是被揭穿而已。

  「這——本——筆——記——是——我——的——」扇對著褚冥漾的耳朵放慢速度,微微提高音量重覆道。下一秒,她眨眨眼,噘起唇,開始撒嬌求饒:「對不起啦,人家不是故意的!筆記寫完後它就不知道被我丟到哪去了,要不是小漾漾找到,我發誓根本不記得它的存在~」

褚冥漾不禁興起一股輾轉辛苦一圈,又回到原地的滄桑感。有話想說,又不曉得該說什麼,最後嘴角抽了抽,勉強客套的表示:「……既然不是有意的,那,就算了……」

可以的話,他真想搭乘時光機回到過去,叫稍早前的自己別讓董事長進門……!

不過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設法解除詛咒才是正道。心隨意轉,褚冥漾振作道:「董事長,這麼說,想必您知道那股執念是怎麼來的?能告訴我們嗎?」

得知筆記的原主是扇的當下他心裡很冏,但換個角度想,扇對筆記的背景資料絕對比誰都清楚,這大槪是這齣鬧劇中唯一一件讓人安慰的事吧。

「嗯咳…………,放心吧,漾漾、這位小哥,我會把我知道的事全說給你們聽。」設想中最不願面對的一幕即將到來,做出被當代妖師詛咒和遭到隱世的時間種族追殺的覺悟,扇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表現得誠懇一點:

「這本筆記和我蒐集的詛咒叢書放在一起,但它記載的東西和那些書完全無關。我寫在內頁的,主要是一項計畫。基於某種原因,撰寫計畫時我的心態並不平和,看來筆記把我那時的情緒或多或少記錄下來,這就是執念的原形。輾轉放進倉庫裡的筆記長期受到從各種詛咒書籍中逸出的術法氣息的浸染,使那股情緒進一步異化,而後形成具有智慧的生命體,在為人觸碰的瞬間自行發動咒式、附到被挑選的人,也就是你們身上——。我猜,這就是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這是我所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釋。」

「……」褚冥漾把他的感嘆化成一句話:「——這聽起來真不可思議……」好像細菌什麼的放著放著就自己進化了。

「嘿呀!小朋友,你對守世界的博大精深有更深一層的體悟吧?」扇往躺床閒適的一靠,回答的沒頭沒腦。

默然坐在那邊抱胸思考的重柳族忽地開口,頓時吸引相互應答的男孩和女孩的注意:「綜合妳的言論,可以歸納出一個重點。剛才妳提到怨念進化成類似智慧生命體的存在,這是否代表我們有和它進行溝通的可能?或許它願意告知我們,要解除詛咒需要滿足哪些條件。」

有個頭腦聰明的人陪我一起衰真是太好了——褚冥漾不由得在心裡感謝上天。即使這麼想不太厚道,可是大家都倒霉總比一個人倒霉好!

「小哥,你的反應不錯喔!還有別的問題嗎?我一次講清楚。」扇玩味的說,眼珠滴溜一轉,肆無忌憚的盯著銀髮青年。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個人很感興趣,但涉及妳的隱私,所以不需要仔細回答。」明明待在溫暖的陽光下又身穿吸熱的長袍,重柳族的語氣仍如往常般淡然,絲毫不顯激動,讓人打從心底佩服他的耐力。「關於詛咒的結構,有一項基本原理,就是藉由分析詛咒的效果,可以約略反推出施咒者的情緒類別。施咒者情緒越負面、詛咒造成的傷害越大。然而我卻無法從筆記強制我們做出的行為推算出背後作為動力源的情緒為何?或許正如妳所說,原始的情緒受到術法氣息感染而變質了,但也或許並非如此。不介意的話,請妳解釋這個問題。」

……這是想知道扇董為什麼寫筆記的意思嗎??褚冥漾思考了一會,總結道。董事長說,她在本子上寫了一項計畫。她為了什麼而動筆?計畫內容又是什麼?歪頭思忖,就是想不出所以然。

「這位小哥,你的眼光很精準呢,如果你不是重柳族的話……」扇感佩地注視著銀髮青年,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動白蝶扇,為這種人無法參與歷史感到可惜。「讓我來回答你們。第一個問題,能否和筆記上的執念溝通?答案是『可以』。在倉庫撿起筆記時,我稍微放出力量探測過它,它回應了我的呼召,我感受到我們的意識能夠連結。這個變異的執念智能不高,可是進行基本的問答是OK的,儘管放心,待會我就幫你們問它需要的解咒條件~」年輕的董事長說著拍拍胸脯,自信滿滿的表示。

「真的?實在太好了。」褚冥漾彷彿看到遠處出現一道希望之光。

「是真的,漾漾,別緊張。」扇隨意地搓揉褚冥漾的頭髮,完全一副可靠大姊姊的作風。「至於第二個問題……嘛,說來話長,不是不能讓你們知道詳情,不過要答應我,聽完後千萬要幫忙保密,誰都不能說!事關我的名譽,拜託你們一定要做到!!」

無殿之主兼自家董事長難得正經八百地請求,為了強調話語的重要性,高舉的兩手特意握成拳。褚冥漾心領神會,猛點頭,保證自己會守住秘密。

銀髮青年微微頷首,依然一付不冷不熱的態度。是說,以重柳族之間不怎麼融洽的相處方式看來,他應該也找不到人說八卦……某妖師想。

有了小輩們的保證,扇鬆了口氣,換個姿勢坐好以便講述過往——爆自己的料。

 

「有一陣子,在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致力追求傘。他是我的男人,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但當初他對我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反倒是我對他一見鐘情。我暗示他好幾次,他卻始終沒回應,好像不知道我的心意。他是那麼的超然出眾,低調又無比的強悍,喜歡他的男女多得數不清。最後怕他被別人追走,我就咬咬牙,放下矜持,主動去追他了。」

「喔?!」言畢,褚冥漾雙眼發光。天大的八卦啊!他確定連千冬歲都不知道!想著假如能說就好了——又忽然記起幾秒前自己才保證過要保密……殘念。

褚冥漾灌掉半碗肉骨茶好澆熄心底的遺憾之情,他把骨頭咬得咔響。

青年轉頭注視他,又移回視線,對妖師變相的洩氣舉動感到無言。

「漾漾,你記得傘嗎?有一種人生來注定不會被隨便遺忘,即使你只見過他一面。傘就有這種本領,一但看過他,即使隔了八年十年,你還能清楚憶起他的樣貌。」扇單手撐著下巴,帶著懷念的語氣說。「他那副清冷的氣質從我們認識至今從未改變,有時讓我惱火,有時讓我喜歡的不得了。就是這樣的他,讓我一次次感到挫折,不管怎麼努力、如何示好,傘始終頂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用冷酷無情的話語不斷拒絕我……,真的,欸,很有個性。」

「嗯、嗯,然後咧?」褚冥漾注視著扇,目光隱含鼓勵,整個人進入八卦模式。

「然後……」扇深情的回答:「是告白和拒絕的無限循環。記不清是我第153次還是162次表白失敗,他像往常那樣丟下一句『那我走了,再見』就閃人。我留在原地,被挫折打擊得快哭出來。真不明白,他為什麼不接受我?我們在一起明明這麼相配。我跑回家,把自己鎖在房裡,隨便從書櫃翻出一本筆記,抓著它坐到書桌前。忽然想起寫作是一種抒發心情的方式,於是我攤開本子、拿起筆,把我從和傘邂逅開始到不曉得第幾次被拒絕的過程以及心情全寫下來——這就是執念的起源。單相思又表白不成的女性的心情是很複雜的,你們了解吧?」

重柳青年輕輕應了一聲。這樣詛咒的事就能解釋得通了。

「請問,那個計畫呢?」褚冥漾模糊地感覺自己漏了什麼,遂開口問。

紅暈倏地撲上扇的臉頰,她嬌羞的戳著手指,扭扭捏捏道:「嗯,那個計畫——就是……就是……就是……就是……就是以我和傘為新娘新郎所擬定的結婚企劃!」無視褚冥漾一臉困惑,扇豁出去似的往下說。「為了激勵自己不要放棄這份愛,我在本子裡寫下心目中夢幻的婚禮構思,從婚紗款式、場地挑選、佈置風格、陳列菜色、賓客人數等,都經過精心規劃!就算我和傘不是情侶,就算一直被拒絕,假如我能堅持不放棄,也許未來有一天可以實現這個夢想吧?我和傘會按照企劃寫的那樣,在眾人的祝福和見證下結為夫妻!!這……一直是我的夢想…………」

「——看來我們被迫在別人面前做出親密的行為,就是從這份憧憬演變來的。」重柳青年的語氣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般的輕淡。

「扇董,原來您也有過這麼大膽的追求愛情的時候啊……」褚冥漾感佩道,覺得自己比以前更貼近這位董事長了。「慢著!這樣說來——如果我不去撿筆記,任由它攤在地上,詛咒就不會附著到我們身上,是嗎?」

意識到這一點,褚冥漾心裡不禁湧出滿滿的自責感。他又帶衰自己,連累別人了嗎?!

「呃,小漾漾,其實啊……」一手擦掉額角的冷汗,扇一手伸向褚冥漾,試圖澄清什麼,不料,才剛起頭的話竟被向來保持著良好聆聽態度的某人打斷。重柳青年冷不防開口:「地震是怎麼發生的?」

「啊?」褚冥漾偏頭去看他,跟不上這位大哥的跳躍性思維。

「在守世界,任何存放重要物品的場所,一定設有防護界石或施以隔絕內外部的術法,這是避免物品不因人為或意外事故造成損害。」銀髮青年一字一句說,不自覺地為褚冥漾打開某扇門。「無殿以代價為名,向上門求助的人收取多少的報酬?其中想必有不少昂貴或危險的東西,不可能沒建構類似的措施。」

褚冥漾心想也對。他記得扇說「書可以挪動,但不能翻閱」。假如沒有那兩場地震,書本應該還好好地放在架子上,他也早就盡責地完成工作、悠哉悠哉享受甜點才對。莫非——???

「扇董?」褚冥漾眸帶詢問。莫非,這不是意外?

「……是我的錯……。」扇弱弱的說完,立即低頭看大腿,不敢褚冥漾對視。「把小朋友帶到倉庫後,我到訓練場陪阿寶玩,一來一往打得太激烈,不小心毀了能阻斷物理作用的結界石。阿寶被我摔到牆上,震動波順勢往外輻射,因為界石壞掉擋不住,弄得整座無殿都在搖…………」

褚冥漾幾乎崩潰了。就是這樣嗎?原來扇董就是導致他悲劇的元兇?!難怪說無殿欠他們人情!!!

「董事長……」褚冥漾的眼神寫滿鄙視兩字。

「咿呀,對不起啦~~~!!!」扇雙手抱頭,哇啦哇啦大叫道。

 

重柳青年覺得面前這一幕既視感十足,他知道這份相似感從何而來,如果他不是被迫站到兩人旁邊的話,觀察的興致或許會更濃厚。藍眼蜘蛛無聊時常跑到妖師的房間看電視,他那毛茸茸的搭擋熱衷於將牠認為有趣的橋段講出來與他分享,透過卡通、新聞、實境秀等節目薰陶,他因此增長不少見聞。目前無殿之主和妖師後裔之間的互動模式,怎麼看都讓他想到偶像劇裡情侶中的一人出軌被另一人知道,雙方當面吵開來——

「漾漾,別這樣,聽我解釋——」扇繞到背對她的褚冥漾前方,討好般地輕扯他的外套下襬,有著纖長睫毛的水汪汪大眼求情似地凝視著對方。

「……」褚冥漾不語,默默轉身面朝其他地方,直接忽視扇。重柳青年又被他帶動,拉下躺床移到另一側。

真的很像偶像劇,但這裡對不起伴侶的角色是女方……

意識到自己出神了,重柳青年扶住額頭,抿緊唇,設法把蜘蛛灌輸的亂七八糟的資訊從腦中清除。

「小哥,別站在那邊,快來幫我跟漾漾求情啊!」無殿之主自來熟地對著今天第一次面對面的他嚷道。

妖師瞥了他一眼,暗示他他現在很火,請別多管閒事。

「……」重柳青年突然對能否順利解咒感到懷疑了。他沒有褚冥漾那種被嚴重欺騙的感覺,加上不想捲入別人的爭執,因此乾脆忽視無殿之主的求救呼喊,耐著性子站在露台上,望著澄澈的彷彿誘惑人跳進去的泳池的水,任思緒自由騁馳。

等那邊倆個人差不多鬧完,算算該談正事了,他狀似不經意地插話道:「你們結束了嗎?詛咒的事還沒解決。」

給重柳青年這麼一說,褚冥漾也不跟扇賭氣了,決心回歸正題,把注意力放在要事上。木已成舟,再吵下去純屬浪費時間。「對厚!既然扇董能和執念溝通,那解咒方式只要問筆記就知道了。」他轉身,盯著扇,不怎麼確定地詢問:「董事長,您沒問題吧?這件事能交給您嗎?」

「哎呀!小朋友,不要低估我喔~憑我的經歷和能力,與一個意念變異體交流什麼的根本小菜一碟!我馬上就去問它,你們睜大眼睛看著吧!」二話不說地應下責任,扇以無庸置疑的語氣說完,丟下白蝶扇,將筆記本舉到面前與頭同高的位置。接著她彎下脖頸,讓光滑的前額與紙本封面相貼。

垂落的長髮間依稀可見扇的側臉。她雙目緊閉,下巴微縮,神情極為虔誠,和方才那個裝可愛撒嬌討饒的女孩截然不同。

扇和執念的交流於無聲間進行。她維持著頭貼筆記的姿態,整張臉給本子覆蓋。要不是站姿不好入睡,褚冥漾幾乎懷疑董事長也許偷偷進入夢鄉了。

由於這似乎是個嚴肅的過程,褚冥漾不敢擅自說話,以免打擾到扇,害交流又出狀況。

碰、碰、碰,胸腔裡的心臟有力的跳動,褚冥漾撫上右胸,嘗試按止那過於強烈的動作。究竟溝通得怎樣?會得到什麼結論?能順利解除詛咒嗎?對未知產生的擔憂為心臟加上重擔,讓它開始有點喘不過氣。

和人十指相扣的手被用力握了一下。褚冥漾回神,抬頭,正好和重柳青年四目相接。青年平靜的看著他,許久,又如同沒事一般移開視線。沒有任何安慰的話,僅是單純的握手加注視,不安的心情居然就這樣漸漸平復了——真不可思議。

接著褚冥漾鬼使神差地想到,這位大哥跟自己牽了很久的手。他大槪心情也很悶吧,明明不喜歡和別人有肢體接觸的。

在忍耐的人,不光只有自己一個啊。

「——不會有事的,以妖師之名祈求,一切都能圓滿解決。」褚冥漾講著講著,釋然的笑了。他感到自己充滿信心和力量,無論面對什麼都不畏懼。

「……但願如此。」銀髮青年難得真誠的附和。

這邊互相打氣的同時,扇終於和筆記上變異的執念溝通完畢。她呼地吐出長長一口氣,把本子一掌拍到旁邊,拿起隨餐點附上的濕毛巾擦汗。她的面孔染上一抹倦色,不過精神大致上還好。

因為覺得長髮黏在背後很熱,扇隨便把頭髮盤起來,用毛巾擦拭脖頸後方。

「好了!我和執念溝通完了,問出一些訊息,對你們的未來至關重要,我必需轉告你們,聽好囉?」

「嗯,是的。」褚冥漾慌忙應聲。重柳青年跟著正襟危坐,兩雙不同顏色但帶著相同神情的眼睛直直望著扇。

扇清清嗓子,兩手交疊放到桌面:「首先要說的是,這個詛咒的本質是『不滿足』,比如渴望、執著、匱乏,把詛咒想像成這些情緒的集合體,雖然經過異化,可是本質不會有太多改變。理論上,只要試著尋找『不滿足』的緣由,進而填補缺口,便能化解詛咒,永遠不再受它的影響。其次,關於詛咒的作用:由於詛咒源於我跟傘交往不成所生的挫折和盼望,因此造成的作用就是——接觸筆記的人,以及離那人最近的人,會被視為一對情侶;只要有第三人在場,被執念附身的兩人就會做出類似情侶才有親密的行為,除非雙方距離夠遠,或單獨相處才能豁免。」

扇把手裡的毛巾捲成圓筒狀放回空空的糕點碟裡。兩個將她的話一字不漏聽進去的人臉色越來越白。

「距離夠遠?是要隔多遠?」褚冥漾問。

扇伸出一根手指:「至少一公里。就算略低於這個距離,只要在一公里內你們兩個同時出現,詛咒就會強行起作用,硬把你們倆個湊在一起。」

她這麼說完,重柳青年身子驀地一抖,似乎受了什麼打擊。由於坐在旁邊,即使他的動作不明顯,褚冥漾也感受到了。

沒理會青年的異樣,扇逕自講下去:

「最後,我要說的是解除詛咒的方法。」

優美紅潤的嘴唇微張,扇預備揭露至關重要的訊息。褚冥漾和重柳青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彷彿法庭上的嫌犯,準備聆聽最後的判決。

「欸——這個嘛……就是——就是——就是——就是……」向來銳利的眼睛心虛地亂飄,講來講去就是不說重點,詭異的讓人懷疑又出了啥問題。

「……方法究竟是什麼?」褚冥漾沒耐心了,直接打斷道。能讓扇這麼吞吞吐吐的,通常都不是好事。但解除詛咒對他和重柳青年而言可列為現階投的第一要務,褚冥漾不打算任由董事長繼續在那邊兜圈子。

「就是請你們結婚。」扇快速而輕描淡寫的說。

「????!!!」褚冥漾打擊過度,向後一倒,結結實實摔進躺床的墊子裡。背部傳來撞到物體的觸感,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想當年看庚學姐跳火車月台也沒有那麼驚訝……喔,不,是驚悚。他聽錯了嗎?是這樣吧!褚冥漾別過頭看重柳青年好驗證自己的猜測,沒想到對方震驚到嘴巴大張、渾身僵硬!!

太誇張了。褚冥漾揉著隱約發疼的太陽穴,猶豫該過去提醒青年他失態了或是把人晾著。沉默的選擇後者,褚冥漾再度開口。他感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為什麼要結婚才能解咒?兩者有什麼關係?」

「嗯……」扇撐著下巴沉吟,她掌握到夠多的訊息可供分析,她認為自己說對的機率有九成。「我猜是這樣吧,因為我在筆記裡寫下自己對傘的心意和我祈望舉行的婚禮企劃,所以即使變異了,執念仍然認為要有人完成這份願望,才能從根本上填補它本身的不足。說來這真是個有趣的詛咒呢,假如早點拿給傘看,我也不用追求得那麼辛苦了……嗯,抱歉,我扯遠了。」

不知不覺地把自己的邪惡用心抖出來,扇捂住嘴,尷尬的笑道,裝作沒事一般轉移話題。

「扇董,憑妳的力量沒辦法破除詛咒嗎?」褚冥漾迫不及待的發問,他覺得這也許是個方法。

「抱歉,如果早幾年、在執念過度受到詛咒術法放出的氣息影響之前,或許我還可以化解。可是經過這些年的潛移默化,詛咒已經不受原主的力量控制了,憑我的能力只能與它溝通,卻干涉不了它。」迎上褚冥漾明顯流露出失望的雙眼,扇充滿歉意的說。接著她望向重柳青年,輕咳了一聲:「另外,執念明確的向我表示,若以武力企圖摧毀它,會立刻招來反噬。到了那個時候,即使滿足所有條件,詛咒也不會解除,反而會惡化到你們不想面對的程度。」

「……嘖。」銀髮青年不滿地吱聲,收回不知何時握在手裡的短刀。

不虧是重柳族,已經振作起來,準備抄傢伙來個一次了結了。褚冥漾想。

「這麼說有點像講風涼話,不過漾漾,這位小哥啊——其實不考慮結婚的話,也有別種方式不是嗎?前面說過,你們倆人可以保持距離,或者避免在公共場合一起出現,這些都能避免你們在違反意志的情況下做出不想做的事。怎樣,聽起來比結婚簡單容易吧?」扇按著嘴唇,眨眼提示道。

 

「……董事長,您能讓我們獨處一下嗎?我想好好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褚冥漾猶豫的舉手問道。

他從未感到這麼為難,參與過鬼族大戰和護送學長的任務養出的堅韌心智此時根本無法針對這麼匪夷所思的事立即做出回應。此外,他也想和重柳青年交換意見,搞不好雙方對該採取什麼方式解咒的認知存在落差也說不定。

「好呀,沒問題,我先去做個SPA放鬆一下。小朋友們,好好商量決定未來怎麼做吧,這裡的設備和房間隨便你們使用,記得別踏出大門喔,否則會找不到回來的路。」扇掏出白蝶扇往自己用過的碗盤杯筷一搧,那些物品被送到別處,桌上僅剩兩人份的食物和餐具。

「我知道了,謝謝您。」褚冥漾向對面的女孩低頭致意。

「待會見囉,拜拜~」扇跳下平台,走向對面某棟半開放式的小房——佈置舒適的水療亭,身影迅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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