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大人,您不跟我們到薩拉特參加啤酒節嗎?」三、四個新生血族圍在安娜.賈斯汀身邊,閃亮的大眼如同祈求般眨也不眨的直直盯著她,如果可以的話,似乎還想伸手去拉她的手。

  「不啦,孩子們,我還有事,你們自個去玩吧。」視線一一掃過每人的臉,安娜微笑,堅決卻溫和的拒絕道。

  參觀完幽靈古堡,回到茉莉花港,賈斯汀家的聚會正式劃上句點。從起初全員到場到不足十人相伴,著實過了好幾天。到了這個時候,安娜覺得沒必要讓後裔繼續陪著。從她的角度來看,年輕人不該被綁在老人身邊,而是應該盡情地去探索世界。她這個三代血族在需要時出現露個臉、偶爾為他們連繫感情就夠了。

  「喔……好吧。」邀請安娜的六代血族有點失望,皺起五官,很快又振作起來:「那我幫您買禮物當紀念品吧。您喜歡什麼東西?」想了半秒,自言自語道:「啤酒好像不能放太久?」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圍的人一聽都笑了。雖說啤酒確實能代表啤酒節,但這麼廉價的東西怎麼配得上高貴的血族?這個想法實在太異想天開了。眾人的反應讓那位六代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緊張的捏著衣擺,盯著自己的腳尖一聲不吭,從臉到脖子羞愧的紅了。

  安娜愣了下,並沒加入嘲笑的行列,相反的,她覺得他很可愛。活到這把年紀,從未見過這麼直率的同類,何況對方還是自己的後裔,未免太妙了。「謝謝,親愛的,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啤酒節過後你可以來找我說說見聞,假如你不嫌無聊的話。」安娜向那位六代新生血族眨眨眼睛。

  一般血族對後裔多半採取放養的態度,僅對少數寵信的加以照顧。安娜這樣說,是給對方親近自己的機會。不過她沒挑明著講,而是以一種暗示的形式迂迴表達。她喜歡可愛的孩子,可是,想在血族生存下去,還需要聰明的頭腦。如果對方聽不懂,那只能說很可惜。

  「嗯!好的,母親大人,這是我的榮幸。」顯然發覺這是個好機會,新生的六代血族興奮地應道。其他人不懷好意地盯著他,打定主意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記得到時候找理由跟來,好跟親王閣下的左右手拉近感情。

  輕易看穿後裔們內心所想,安娜清淺一笑,並不拆穿。她不反對孩子們擁有私心或為自己謀利,相反的,她為他們懂得思考以及努力向上感到驕傲。反正再怎麼謀劃終究是一家人,只要遵守這道界線,小小的算計不成問題。

  這樣欣慰的想著,安娜靜靜聆聽新生血族們最後七嘴八舌的閒聊。剩餘的登船時間即將結束,開往薩拉特的大船馬上要開始啟航,安娜給所有人一個擁抱,拍拍他們的背,目送一行人排隊繞過曲折的欄杆、向船務人員繳交票券,藉由扶梯湧進開啟的船艙。

不到半刻鐘,汽笛聲轟然驟響。儘管聽不見彼此的聲音,船上的人還是站在三樓高的甲板上揮手和送行的人道別。水手收起船錨,船隻駛離碼頭,利用魔法提升航速的船在海面上激起水花和漣漪,隨後沒入天與海的交界。安娜站在原地目送,直到船隻完全消失。接下來她是一個人了,要展開屬於自己的旅行。行李收在魔法袋裡,活動很輕便,安娜提著小包包走進當地管理傳送陣的市政廳,和目的相同者一起踏入傳送陣,離開錫蘭公國,直抵康沃爾的首都。

  康沃爾公國和梅克倫接壤,是個平凡的小國。不像查理曼由強盛步向衰弱或嘉德由強變得更強,它的發展歷程像一條缺乏起伏的筆直平行線,從古至今沒有改變。彷彿體現了這項特質,康沃爾同樣缺乏具有代表性的名產或地方特色,即使是見聞豐富的安娜,要她介紹這個公國,大約用十句就能槪括完畢。

  不過,由於有該來的理由,她仍不時造訪此地。

  抵達首都城外,安娜到最近的驛站承租了一輛馬車——她記得自己有八十年沒搭過這種東西了。古早以前,考慮到財力薄弱,公國僅在少數重要的城市設置傳送陣,不料今時今日依舊如此。想來康沃爾的大公對建設並未隨著時間流逝而有所投入。

沒忘記自己為何而來,安娜轉身,將外物引發的一點感觸拋到一旁。詢問車夫全程路費要價多少,先付了一半金額,她自行開門坐進車廂,靠著椅背聽車夫驅使馬匹前行,感受車身受路面影響產生的些微顛簸。

安娜的目的地是公國中部的一座小村子。村子位於山頂,人口極少,在簡便版的地圖上幾乎不會被標示,僅有鄰近地區的住民知道它的存在。她之所以會知道那裡有座村子,是因為奧古斯汀。

  由公國首都到中部總共需時三天,所幸旅程不算艱困,沿途遇到的旅店都有基本設備,偏僻點的地方還能找到農莊借來過夜,怎樣打發時間反倒成為比較重要的問題。在車上憑閉目養神渡過兩日,安娜於第三天的清晨順利抵達山腳。車夫仰望著山路,認為坡度過於陡峭,馬車無法再行駛。安娜說她要獨自上山,請馬車在原地稍等。車夫點點頭,安娜便化作蝙蝠,兀自向上飛去。

  清晨由東邊升起的太陽隨正午的接近爬得越來越高。原本灰白的天空顏色轉藍加深,呈現夏季特有的蔚藍色。安娜飛飛停停,倒也不急,揮舞翅膀照步調邁向山頂。濃密的樹蔭無形間減低太陽的曝曬,谷風帶來的溫暖空氣吹在身上,讓人昏昏欲睡。說不上飛行進行了多久,安娜在太陽升到頭頂以前降落村外。十來棟風格接近的低矮房舍散佈於山與山之間的小平原上,炊煙裊裊,牛隻悠閒的鳴叫,一派靜謐溫馨的田園景象。安娜在樹枝上張望片刻,找到了光明教廷設置的地方教堂。

  無論時光如何變遷,就算人事已非,那棟建築始終屹立原地。

  化為人形、簡單的整理好儀容,安娜輕敲教堂的門,向尋聲來招呼訪客的低階神官說明來意。神官請她進來,給她一杯水,帶她繞過講道的大廳,前往教堂管轄的墓園。

  根據教廷的禮儀章程規定,教皇死後統一葬在教皇國——這是給予曾統領教廷的人最高的榮耀。其餘神官要求較寬鬆,可選擇葬在臨終前派駐的國家或個人的出生地。這座建於康沃爾山間小村的教堂裡安息著數位誕生於此的神官,他們彼此歲數差距甚大,沒有誰在活著時見過誰。這些人之中位階最高者,是一位名為奧古斯汀的主教。他由於魔法意外過世,死時還很年輕。

  為安娜開啟墓園入口雙扇鐵門的大鎖,神官體貼的告退,留下空間給訪客哀悼死者。回到教堂後,他忍不住和同僚談論這位美麗的客人。

  「那麼好看的女士很少見呢,可惜竟然到墓園這種地方,想必背後也有一段悲傷的過去吧。」

  「埋在那邊的不都是神官?坦白說,能讓這樣的美女惦記著,一生也值得了。」另一位低階神官湊過來發表心得。基本上這裡缺乏娛樂,生活平淡如水,一有預期外的事發生就能拿來當話題講。

  「……你們先別急著下結論。」教堂中最後一名神職人員,也是輩份最高的中階神官驀地加入對話。「想當初,我剛接受派遣來到此地,曾為了認識村民挨家挨戶的拜訪每個人。到了雜貨店時,我和馬可爺爺聊天。他告訴我一個關於村子的靈異故事,說那是他的親身經歷。

  「喔,那是什麼?」

  「快說給我們聽吧!」

  隨手拉來一把長凳坐到旁邊,中階神官在二名低階同袍鼓勵的目光下清清嗓子,開口道:

  「馬可爺爺十二歲的時候,某天有事去親戚家,到了深夜才回來。當他好不容易爬上山、氣喘噓噓地走向家裡,忽然發現不遠處有個女人,跟他一樣獨自在路上行走。那女人年輕漂亮,讓馬可留下印象,但他感到奇怪。因為,照理說,那個時間點大家都睡了,不會有人出來亂晃;而那個女人也不是村裡的居民,神秘兮兮的不曉得做什麼?馬可留意了一下,她似乎往教堂的方向而去,可是因為到家了,他就沒再追下去。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過去,村裡什麼事都沒有。於是馬可放心了,把那晚的遭遇當成錯覺,讓它自然被遺忘。

  「好多年過去,馬可長大了。他繼承父親的雜貨店,每天努力工作,也和村裡的女孩結婚,生下小孩。然而,在一個昏暗的午後,他又遇到那晚看見的女人。那天中午下大雨,沒有生意上門,馬可走出櫃台,坐在門口發呆。顧店顧了大半天,他想休息一下,坐在外面的話還能趁機拉攏客人。舒服的眯起眼,馬可靠在椅背上。這時,那晚那個女人突然出現在路的對面,直直往前走,身影咻的一下消失在隔壁的房子後方。馬可拚命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姑且不提那個女人怎麼突然出現,不可思議的是,她的外表毫無衰老,和他當初所見一模一樣,年輕漂亮。

  「馬可嚇壞了,急忙關上店門,回家告訴父親這件事。老人家聽完回答說,他的父親,意即馬可的爺爺,也有過類似經驗,他們見到的八成是同一個人。他不知道那女人是誰,不過應該沒有惡意,讓她靜靜的走開就是了。」中階神官停頓一會,得意的注視兩個低階神官目瞪口呆的表情,最後補上一句:「聽馬可爺爺說,他看到的女人有著一頭鮮明的紅髮,在陽光照耀下,那顏色像一團火焰,又像剛流下來的血。」

  「紅髮、年輕漂亮的女人……,呃,莫非就是方才來的客人???」發現自己接待的女性和村裡傳說的怪談主角特徵相同,應門的低階神官一秒白了臉。

  「我翻過先前駐守村子的神官留下的記錄,依稀知道這位女士……原來是她啊。」

  「能活這麼久絕對不是人類。從耳朵和臉色來看她也不像精靈或龍族,唯一的可能,只剩下血族了。」好歹是掌握知識的神官,相較於居住在封閉小村的平民,更準確的推測出來人身份。

  「血族和神官擁有怎樣的交集呢?」接待安娜的神官好奇的問出這麼一句。

  中階神官望向祭壇上擺放的奧爾瑟雅雕像:「這個嘛,只有女神知道了。」

  視線拉回墓園。出於人們對死者的尊崇以及對死亡這個深奧槪念的敬畏,這塊場域散發著與村裡其他地方相反的肅靜氛圍,令所有造訪者都不自覺地壓低聲音、放慢行動。墓園園區頗為寬闊,被兩條十字形的磚鋪走道分成四格,白色墓碑等距矗立在被隔開的草地上,風一吹,碧草和走道中正央的大樹便翻起波浪,越發襯得墓碑穩如磐石。即使百年來村落格局多有變化,墓園仍保持在她第一次來的樣子。

  安娜走到奧古斯汀長眠的位置,從魔法袋掏出上山前買的花束,輕手輕腳地放在墳上。由於是臨時想到才來的,行李中沒有適合掃墓穿的暗色衣服,她只得選了一件相較之下最樸素的綠色蕾絲裙裝來配合規範。即使如此,一頭鮮紅色的長髮在墓園中仍然極為顯眼。安娜在奧古斯汀的墓前站定,溫柔的微笑。

  「——好久不見了,奧斯汀。我來看你啦,你好嗎?」

安娜凝視白色的碑石,像在凝視對方的眼睛。她的聲音極為深情,若非當面看到,不會有人知道她在和墓碑說話。

「我還是老樣子,身體很好,沒有事情需要擔心。可是,嗯,因為上了年紀吧,外出次數比以前少多了,除非是參加重要聚會或為閣下辦事。感覺在家也不錯,睡睡覺、發發呆,時間一下就過了。你一定很難想像我現在的生活。」斷斷續續地說著,她的話語被淹沒在不停吹拂的風裡。

  奧古斯汀.尼爾之所以被安娜.賈斯汀記得,原因是他們從來沒有在一起。

  自從拍賣會結束,意識到自己對奧古斯汀產生好感,安娜隨即抓住機會展開追求。她具有令男人著迷的一切:美艷的長相和熱情的性格,以往,憑著這兩項條件發動攻勢,她總能讓男人拜倒在石榴裙下。偏偏奧古斯汀不為所動,對她冷眉冷眼的,好似一座拒絕融化的冰山。

  安娜從未懷疑自己的魅力,她認為讓奧古斯汀愛上她不過是時間的問題。她放下身段小心地討好,卻沒換來他善意回應。冷漠和挫折使她變得焦躁不已,一門心思完全繞著他轉,無法分神去想別的事。她知道這樣下去不行,然而不管怎麼做都不對。最後實在沒辦法,安娜請求親王閣下讓她和教皇談談,希望從中找到突破點。她沒打算讓雅尼克用職權強迫奧古斯汀接受她。她想的是如何使奧古斯汀願意向她敞開心房。也許對愛情抱持著不同的看法、又和奧古斯汀親近的雅尼克能給她建議?

  或許是念在跟隨多年的情份、亦或對這個情況感興趣,親王閣下大方地答應她的要求。數日後,安斯艾爾帶著安娜潛入湖心城堡,她在教皇寢室和雅尼克見面。抓準機會,安娜一股腦的傾訴煩惱。雅尼克認真聽完,委婉地告訴她他的想法。

  「奧古斯汀個性冷淡,外人不容易走進他的內心。他不會喜歡——呃,表現太主動的人,尤其對方和他沒深交,這可能會令他感到自己的界限被侵犯。我認為,妳可以考慮收斂一點。」

  「具體要怎麼做?」安娜困惑的反問。奇怪,為什麼明明說的是通用語,她竟然不懂雅尼克的意思。

  「例如:不要天天找他,拿出淑女的矜持,給雙方一點能呼吸的空間。調查他關注的事物,製造共通話題,拉近你們心理的距離。表現妳的優點,讓他見識妳迷人的一面,藉以洗刷錯誤攻略造成的負面形象…………」對所有問題都能侃侃而談,雅尼克吧啦吧啦說了一大串、安娜顧不得吸收,急忙拿筆將話抄在海納紙上。在旁邊椅子上翹腳觀賞教皇當血族的愛情顧問,安斯艾爾彎起嘴角,微微一笑。

  「如果照你說的做,我就有機會追到奧古斯汀嗎?」安娜眨巴著大眼、滿懷期待的問道。

  「不敢保證一定成功,至少可以提升他對妳的好感度。」教皇優雅的笑笑,又慎重補充:「另外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安娜,妳聽好。」

  「嗯?」消化著剛到手的攻略秘笈,安娜看到雅尼克的表情,又放下筆記。

  「妳的舉止要很自然,不要讓人感到做作或欲擒故縱,否則就沒效果了。務必拿出妳的真心和誠意對待奧古斯汀,這樣一次不行還有下一次,不會一次輸了全盤玩完。」

  「……欲擒故縱是什麼意思?」

  雅尼克把那發音古怪的語句解釋給她聽。會談約在半小時內結束,安斯循原路帶安娜回去。剛和親王告別,安娜便抱著那張新版的攻略指令拚命閱讀,最後讀到把它們背起來。繞了一大圈,按照教皇的建議,安娜總算達成目標。她和奧古斯汀不是情侶,關係反而更親密。她暫停所有讓他不自在的示好,耐心找機會展現自己的美好、她學習去接觸自己無感但奧古斯汀喜歡的事物,也能就相關議題發表獨特的見解。漸漸地,他發現她的改變,不再排斥、甚至樂於與她相處。

  那段時間實在很幸福。他們談天說地,互訴心事。不需要親吻或上床,距離卻是前所未有的近。安娜放掉了對奧古斯汀誓在必得的心態。她不認為他們發展得太慢,相反的,只要維持目前的關係,她可以就這麼過一輩子。關於安娜的心意,奧古斯汀並非不瞭解,但由於缺乏類似的經驗,他能給予的回應有限,為了不引起誤會,乾脆保持沉默,靜靜的看著和她互動。

時間飛速而過,一眨眼跳到二年後。某天,就在他們結束約會、該回到各自的住所時,奧古斯汀看到一根頭髮黏在安娜唇邊。他不自覺的伸手摸上她的臉,輕輕把它撥開。

  那是個很親密的動作。安娜一秒臉紅了——她敢說奧古斯汀也是。他像被火燙到似的收回手,別過頭看天假裝沒事。安娜心臟碰碰地跳,她用眼角餘光瞥了奧古斯汀一眼,感覺有什麼令人期待的事即將發生。她的預感是正確的。接著她聽見奧古斯汀繼續看著天空,以彆扭的語氣貌似若無其事的說,外面盛傳最近桑托斯公國的垂櫻花森林風景正好,適合前往觀賞……。

話還沒講完,安娜的直覺已告知她奧古斯汀的打算。好巧啊,親王閣下也對那座森林讚譽有佳,我正想找機會去逛逛呢。安娜拍手作恍然大悟狀,順勢接下話題。就這樣,倆人「碰巧」發現彼此目的相同,可以結伴過去賞花散心。約好隔天見面的時間地點,安娜興沖沖奔回家,顧不得梳洗,叫女僕翻開所有衣櫃,站在鏡子前戴上首飾、尋找合意的衣服。

  她沒料到,久經世事的自己,也有拾回年輕女孩羞澀心情的一天。她更沒料到,奧古斯汀踏入的魔法陣意外爆炸,把通過它移動的人弄得全身是傷、四分五裂。

  倒數五秒、四秒、三秒、二秒,約定好的時間到了。安娜站在桑托斯公國首都城外的傳送陣駐點等候奧古斯汀。他還沒出現,她莫名地感覺不安。奧古斯汀向來守時,和人約會從不曾遲到。但時間剛過,她還是再等等吧,安娜想。

然後她聽到轟然一響,整個駐點連帶城門城牆全都劇烈的搖晃不止。安娜反應快,一把抱住旁邊的樹幹穩住身形,附近的人沒這麼好運,全部被震倒在地。有人大喊:出事了,一面瘋狂地往外衝。不顧那人看到了什麼,安娜轉身往駐點的方向跑。守護傳送陣的不止有各國士兵,還包括教廷及魔法公會派出的神官與法師。這些人面對危險沒有閃躲,依然站在破碎的陣外著手穩定情勢。法師以結界鎖住現場避免發生再次爆炸、士兵搶著將昏迷或清醒的民眾搬運出來、神官施展治療術救援傷者。在當面承受衝擊倒地不起的人群裡,安娜看到熟悉的身影。那人躺在角落的柱子下,指尖無力地曲卷,端正英挺的臉孔全是血。

「——奧古斯汀?奧古斯汀!!」她哭著大喊想衝過去抱他,卻被人攔下來半拖半拉地帶到外面。

  這次的傳送陣爆炸堪稱奧林大陸史上近二百年來最嚴重的魔法事故。起因是構成陣法的部份符紋因頻繁使用遭到磨平,在缺乏法師重刻的情況下,陣法的運作失衡,能量不受控制竄出軌道,進而導致悲劇發生。奧古斯汀站得離爆炸中心最近,在第一時間便已罹難,不幸成為沒來得及救回來的人中的一個。

安娜.賈斯汀一言不發地看著報紙記載的事件始末,眼淚默默溢出眼框。

  後來……,記憶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安娜不記得了。再來,她、教皇,以及奧古斯汀的好友共同收拾他留下的物品,將遺骸裝進棺材運回故鄉,康沃爾的這個小村裡安眠;每個神官進入教廷的當天都要填寫問卷,做為殉職時處理後事的參考。再後來,那些曾經陪她送他一程的人也過世了,留下她不定時過來探望。

為什麼等來的不是喜歡的男人而是噩耗?為什麼他死了而她活著??為什麼他們是這種結局???那陣子,安娜發瘋般的不停思索,最終還是無解。就像她跟後裔說的,這就是人生吧,儘管不喜歡甚或憎恨,最終唯有認命一途。

  人死後會去哪裡?是光明女神的懷抱,或傳說中位於法則之上的未知世界?安娜不得而知。但她希望奧古斯汀能到一個平靜安寧,沒有痛苦的地方。

  可以的話,請讓他知道她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隔了這麼久,妳還沒忘記這個男人嗎?呿,真沒出息。」嘲諷的話語自背後響起。安娜微微側過頭,鎮定地注視地面冒起一陣閃光,一個男人從中緩步而出,面含譏笑。

  「威爾遜,你不也沒忘記那個女伯爵?我聽說前陣子有人去她開的劍道場找麻煩,結果對方離開不到一小時就慘遭不明人士爆打,好像得休養半年才能下床——我還真不曉得是誰沒出息咧。」要論脾氣和口才,安娜也不好惹,迅速抓住面前二代血族的痛點給予反擊。

  「……哼!」被指名道姓暗罵了一頓,威爾遜狠狠瞪了安娜一眼。

  「我們都失去了愛人,互相罵來罵去沒意思。說吧,你來幹嘛?」安娜手叉腰,氣勢不弱的問道。

  「我接到親王通知,說他將於近期歸來,妳要記得到場迎接。」談到崇拜的父親兼主人,威爾遜的臉色稍微好轉。

  「哦?」安娜的表情由驚訝轉為了然。確實,唯有和那位大人有關的事才能勞駕威爾遜出動,所有血族都了解他是父控,而且眼高於頂。「閣下預計回來的日子是哪一天?幾點?」

  「日期是後天,具體時間不確定,總之,早點回去就對了。」說著,威爾遜拿出空間卷軸,他就是靠這個道具來到此地。「其他人都連絡上了,妳是最後一個,為了找妳我才來的。要一起回去嗎?」

  「好啊。」安娜未加思考,一口答應。她沒帶方便移動的魔法道具,最近的傳送陣遠在公國首都,光憑馬車她絕對來不及於兩天內趕到閣下的領地,不如先和威爾遜提早回去,也好好休息一番。「不過你要先陪我下山,車夫在那裡等著領取剩餘的車錢。」

  威爾遜聳聳肩,攤開手,擺出一付隨便妳、我都可以的模樣。

  安娜望向草波中的簡樸墓碑,以眼神對過去喜歡的人進行無聲的道別。

  ——我走了,下次見。

  一黑一褐兩隻蝙蝠乘風輕盈地遠去。墓前放置的花束掉下一片花瓣,與草屑一同被吹起旋轉著舞向天空,彷彿在回應先前來人的話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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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場美麗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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