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排成一列的馬車在午夜時分穿過通往幽靈古堡的森林。朦朧的月光下,馬蹄聲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急不徐的敲在地上、撩動人心。一陣陰涼的風吹來,樹蔭晃動,葉片狂落,只在夜間出沒的貓頭鷹猛然竄出樹洞,咕咕叫著飛往天空,一閃而過的黑影令人產生某種不好的聯想。

  自古以來,幽靈古堡以鬼堡的別稱令人退避三尺。佔據城堡的血族認為鬧鬼一說能避免外人接近,倒也懶得澄清,直到魔物入侵、血族正式浮上台面,鎮民才知道城堡是誰的地盤。戰後教廷停止醜化血族,又有並肩作戰的功勞,血族的形象瞬間由可怕的怪物升格為人類之友,不時有人溜到古堡外想目睹他們的風采,把駐守的吸血鬼弄得很煩。

  於是血族親王下令,將城堡轉型為觀光景點。任何人只要在規定時間內購買門票,都能入內參觀,並享受血族提供的接待和導覽;假如有足夠的錢,還能租下整座城堡自由活動。錫蘭大公的女兒曾在此地舉辦試膽大會,成功嚇倒所有自恃勇敢的挑戰者。她的創意和古堡的詭密因此聲名遠播。

  前幾天賈斯汀家的餐會上,安娜講述了血族親王那段刻骨銘心的戀情,聽得新生兒們欲罷不能,央求她多說一點。記得幽靈古堡剛好在附近,於是安娜通知城堡的管理員,她和她的後裔將擇日造訪。

  這是睽違已久的舊地重遊。

  安娜掀開簾子,透過琉璃窗凝視巍然聳立的城堡。

  黝黑的外牆和攀附其上的茂密藤蔓絲毫沒變,好似她離開的那一夜。

  她以海因茨伯爵後裔的身份在古堡渡過燦爛和黯淡的生活。接著她認了新主人,便跟他到別的領地,再也沒回來。即使新主人統一血族許多年,她還是沒踏進這裡一步。不是因為愛恨糾結,而是沒有理由。

  不過她承認,見識無數而難以觸動的心,對於重返故鄉,也不是毫無所感的。 

  「母親?」發現安娜的眼神變幻莫測,自願跟來幫忙照顧新生兒的褐髮女孩試探性的呼喚。

  「啊,晚上星空太美了,我不小心看得失神。」安娜笑著揭開話題,女孩識相的不去追問,反正她隱約明白。這麼說完過了約五分鐘,車夫勒住韁繩,讓車停在入口的供門。

  「目的地到了,真快。」黑眸黑髮的男子說完隨即推門而出。他踩到地面的一剎那,整個古堡的燈忽地亮起,似乎在歡迎訪客的到來。男子滿意的笑笑,紳士般地躬身,朝車廂內的安娜伸出手:「請容我攙扶您,母親大人。」

  見安娜在拱門前站定,後面兩輛車裡的新生血族高一個接一個高興的跳下來,指著古堡嘰嘰喳喳小聲說話。被此地的血族推派出來管理古堡的男子笑著從精心雕飾的門後走上前,他一身深色的貴族袍服,戴著襯托精明氣質的單邊眼鏡,態度溫文有禮,不因位階高於在場的人和在非開放時間還得接待客人顯得不悅或輕慢。

  在收到安娜來信時管理人便想清楚了。這位女士——安娜.賈斯汀,早年即效忠親王閣下,是他看重的親信,在血族中擁有僅次於親王和一代公爵們的地位,堪稱重量級人物。即使他貴為二代血族,也得罪不起。

  「您好,我們冒昧前來真是打擾了,但願沒增加您的負擔。」安娜率先向對方致意,她的眼睛直直望向對方,希望他感受到自己的誠意。

  「哪裡,您的到來是我們的榮幸,親愛的女士。各位,請進。」管理人微微頷首,接著作出往這邊的手勢,示意大家跟他來。

當年茉莉花港和特倫鎮是瓦爾特公爵的地盤。瓦爾特和安斯艾爾交惡,雙方明裡暗裡鬥了好久,兩人的後裔也看對方的不順眼。安斯打敗瓦爾特成了親王以後,他們的恩怨隨之勾消,沒再延續下去。安斯讓瓦爾特的後裔繼續在原地生活,絲毫未給予刁難。嚴格來說,管理人和安娜算得上系出同門。對於安娜由人生顛峰掉到谷底再爬得比原來高的經歷,管理人只有佩服的份。

  眼下正是最適合血族活動的時段,然而城堡中只有賈斯汀一家,想來管理人事先和同領地的其他人打過招呼。用各色魔晶串成的奢華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垂下,大廳特意清出中間的空地,一旁靠牆的鋪布長桌擺了上等的果酒和處女血,全部仿照那個夜晚。安娜朝管理人讚賞地微一笑,男子收到暗示,果斷的起身告辭,把空間留給來訪者。

  「這裡就是幽靈古堡?」一個新生兒四處張望,目光滿是好奇。

  和安娜同車的二個四代血族扶她到東北方旋梯下的沙發坐好。時光流轉,歲月荏苒,這幾張沙發自然不是當年安娜坐過的,但基於對往昔記憶的尊敬,多年來即使古堡不停汰換傢俱,擺設也不曾有過改變。

  「好啦,小朋友們,母親要說話了,回去坐好。」嬌小的褐髮女子把幾個高腳杯塞在打量城堡的新生血族手上,自己則拿起最近的一瓶果酒,像牧羊犬似的盯著他們往旋梯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往昔,能坐上那些沙發,意味著擁有瓦爾特或威廉的寵信。由於那樣的人不多,沙發擺放的數量也很少,賈斯汀家十人有三個面臨罰站的命運,喬了好一會才讓每人都有位置坐下,並且分到一杯酒。

  第一杯斟好的果酒獻給了安娜。她默默低頭啜飲一口,張開豐潤的雙唇,以沙啞的嗓音引導人進入故事時間。

  「我的父親名為海因茨,是一代血族.瓦爾特公爵的後裔。某天,父親奉命執行公爵交付的任務,卻在途中不幸過世。此後,我的地位迅速一落千丈,失去本來舞會中心的地位,被排擠至角落,遭到遺忘。那時,我領悟到血族世界的冷酷,以及失去庇護的可怕。

  「我想過無數次——離開這裡,到外地開始新生活。不幸的是,血族的勢力範圍劃分明確,討厭瓦爾特公爵的人又多,萬一跑到仇家的地盤上就糟了。被冷落不好受,可我更不想死,終究選擇屈服現實,留在這裡。

  「那段時間,受到這樣那樣的原因影響,我心情很差。恰巧每週一次的舞會即將展開,我打算轉換心情,於是換好衣服前往古堡。進去繞了會場一圈,我發覺許多人凝視著大門的方向。那邊站了兩個男人,是足夠英俊了,但我確定之前沒見過。上前問他們的來歷,倆人禮貌的回答我。一人自稱叫雅尼克,另一人說他是安斯。」

  「這個雅尼克就是希爾教皇,而安斯是親王閣下,對嗎?」一個記得安娜在餐會上講了什麼的新生血族舉手發問。

  「你的記性很好,就是這樣沒錯。」安娜點頭表示肯定:「雅尼克比較健談,他與我主動搭話。他說,他們倆第一次來,問我要注意什麼?看他親切又和藹,我就為他指點一番。

「我瞭解自己不是會對剛見面的人用心的熱情女人,會這麼做,可能因為寂寞太久、渴望別人注意吧。」而他適時出現了,像命運一樣,安娜心想。頓了幾秒,她懷念的笑道:「雅尼克風度翩翩嘴又甜,你根本想像不到他和那些傲慢又充滿偏見的神官是同伙!到現在我還記得跟他相處的那晚的前半段……真的、真的、非常快樂。

  「嗯,抱歉,話題扯遠了。」安娜若有所思的放下酒杯,勾勾手指,起身往大廳走。新生血族們連忙跟上,兩個四代血族在原位慢條斯理的品嚐美酒。「跳完一支舞後,瓦爾特公爵最寵信的後裔,二代血族威廉大人蒞臨。他走進來便直接坐來這裡,這張沙發上。他的到來宣告舞會最精彩的部分——拍賣會開始了。」

  安娜在大廳中央左右張望,似乎想確認什麼。接著她稍微拎起裙襬,穿著紅色細根高跟鞋的腳在某塊地板上踏了二、三下。新生血族們圍在一旁,歪頭注視她的一舉一動。

  「威廉話一說完,隨即有人啟動機關。差不多在這個位置吧,整塊地板下陷,升起一個大型籠子,裡面躺了一位昏迷的精靈。早期我們會偷偷擄走精靈,等凌虐結束再栽贓給教廷——當然,現在這種事已經被禁止了。」

說到這邊,安娜特地加重語氣,嚴厲的眼神很好的傳達她要新生血族記得的訊息。

「精靈不像神官那麼受歡迎,但也算罕見,加上他長得不錯,可以預見競標過程會很激烈。我想著想著,下一秒,雅尼克有些著急的開口,請我替他買下那個精靈。我驚訝極了,老實告訴他『低陛血族不該參與競標』。他回答,想得到精靈沒有別的目的,而是為了拉攏他的族人。這個理由夠正經,於是我答應幫忙,加入競標,憑他開出的價碼順利得標。

  「很多人對我一個失勢血族買下精靈感到不滿。不懷好意的目光和語言如鋪天蓋地般湧過來,我挺直背,鼓起勇氣,盡力維持面不改色。對於能幫上欣賞的男人的忙,我感到驕傲。這時候,再次成為焦點人物反而沒那麼值得在乎了。一面鼓勵自己,我一面站著等拍賣結束;完全不知道待會城堡即將展開一場大戰,或者說,壓倒性的屠殺。」

  安娜撥開垂落肩膀的頭髮,漂亮的眼睛微眯,帶著一絲凌厲。所有人專心聽著,生怕錯過故事最精彩的部分。

  「第二件拍賣品是神官,血族的仇敵。他一亮相,在場的人都瘋狂了。光明教廷與血族敵對多年,大家都想把敵人調教成奴隸,讓他屈服在自己腳下。落在我身上的壓力瞬間被悉數轉移,我鬆了口氣,想一邊站著看好戲。可惜,放鬆不到半分鐘,安斯居然加入競標,和尊貴的威廉大人搶奪商品!!

  「論位階的話,親王閣下比二代血族高貴。只要他想要,不管什麼,威廉都得讓出來啊?」在餐會上詢問安斯與薔薇小屋有何關係的六代血族推測道。

  「照理來說是這樣。」另一個人也贊同。

  「母親,親王閣下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他出示了身份嗎?」  

「沒有。」安娜笑著搖頭。「閣下特意偽裝前來,怎麼會自己報上身份?相反的,他依規定和威廉大人互相出價,雙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現場陷入一股緊張的氣氛,誰也說不出威廉大人會如何反應。意外的是,威廉沒有動怒。他說,可以把神官讓給安斯,如果他同意用雅尼克來交換的話。」

「那……親王閣下他……」

「閣下當然不同意。他回答,『連情人都保護不了的,不能算男人』。」談到過往那段,安娜露出欽佩的眼神。在二代血族面前,沒有自信和相應的強大是說不出這種話的,因此她願意追隨安斯,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他。「就這樣,威廉的提議被否定了。這是極為罕見的事。他卻沒生氣,找理由接近雅尼克,當眾人的面揭露他是神官……原來威廉大人早就懷疑雅尼克了。

「假如親王閣下把雅尼克交給威廉,或許接下來什麼都不會發生,拍賣會將順利的結束——……但是閣下拒絕了。所以威廉大人公開雅尼克的身份,趁機把他拖下水。一個神官隱藏身份混進血族的聚會絕對有鬼,大家馬上反應過來,一場混戰就此開打。親王閣下對上了威廉大人,雅尼克則到處施放光明普照,燒掉向他撲來的血族。至於我,只是傻傻的站在原地,沉浸在震撼裡,完全沒有反應。

  「其實,照理來說,我應該和其他血族一樣攻擊他們。可是因為震驚而忘記採取行動,反倒使我有機會思考和評估。在那短短的幾分鐘內,我成了一個旁觀者,難以置信地看著安斯一擊砍掉威廉半邊脖子,然後堵住大門、由外往內消滅面前的敵人,以及支援雅尼克。等我回過神,除了和威廉一起逃走的少數人,參加舞會的血族全死了,被他和雅尼克聯手消滅。

  「由戰力判斷,顯然安斯並不僅是他宣稱的三代血族。他展現的實力足以令所有人折服。我失去父親,便藉機向他效忠,以換得強者庇護。我立下血誓誓言絕不背叛,閣下也接受了這樣的我。之後,我便跟在閣下身邊為他做事,從那時到現在。

  「我之所以擁有今天的地位,簡單的說,可歸納為兩點。一是運氣:讓我遇到重要的貴人。二是義氣:在雅尼克需要時,我幫了他一把;同理,在他們被圍攻時,我沒對他們出手也沒逃走。因為這樣,我得到了先前只能在夢裡想像的殊榮。這就是我的故事。孩子們,縱使際遇不會相同,我仍盼望它能成為你們的借鏡。懂得把前人的經驗轉換為自己的智慧是很重要的,知道嗎?」

  「——是的,母親,我們明白了,謝謝您的教誨。」新生血族異口同聲的回答。

  「那就說到這了。」安娜一反嚴肅,換上活潑的語氣:「接下來自由活動,你們隨便玩吧,想到森林散步也沒關係,三點整在這裡集合。」

  「耶~!!!」最後一句話說完,下一秒,新生血族們分成幾個小團體,歡呼著散開探險去了。

愣怔著目送活蹦亂跳的人影消失在眼簾,安娜笑著罵道:「真是的。」

  她仰首環視恢復寧靜的大廳。空曠的空間剩下三個人,帶點寂寥的味道,和記憶中的熱鬧歡騰截然不同。不知道變的是環境,或是自己的心境?

不知不覺思緒飄遠了。安娜站在那裡,恍惚地看見那天那幕在面前重現。

隔著鐵欄,奧古斯汀迎上血族們不懷好意的目光。他的眼波平靜,下巴略為揚起,周身散發一股傲然的氣魄。

他是這麼的鎮定超然,似乎無所畏懼。

  那一刻,她覺得這個神官很帥。

  ……隔了多少年呢?也該去探望他了。

  心中暗自立下決定,安娜回到沙發,用果酒舒緩乾涸的喉嚨。二個四代血族說相聲似的互相聊天取笑,聽得她咯咯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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