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尼克心中最重要的人是我!」安斯艾爾大吼。

  「不是你,是我。」克里斯堅持。

  「你哪裡好?沒情趣又自閉,我能變成小貓賣萌,你行嗎?」

  「迷姦犯沒資格嚷嚷,你該以死彌補你的罪過。」

  「……」

給克里斯的指控堵住嘴巴,血族親王不甘的咬緊唇。

  「紳士們,你們打擾我工作了。」眼見爭吵暫停,雅尼克插進話題。

  和平寧靜的春日早晨,他在辦公室思索組織船隊向海外發展的可行性,安斯和克里斯彷彿說好似的先後出現,圍在他身邊,依『誰是雅尼克的唯一』展開漫長爭執。

  身為爭論對象,他不好意思說你們很煩拜託快滾,只得禮貌的忍耐,在充滿噪音的環境中動腦思考。坦白說,效果很不好。

  趁一絲耐性尚存,他委婉的暗示他們停戰,可是這兩個各方面條件一流的男人好像突然智商下降,聽不懂通用語。

  「如果迷姦該死,強姦更不能活!不要以為我忘了你幹過什麼!!」安斯朝克里斯義憤填膺的伸出手指。

  這句無厘頭的反控讓雅尼克差點摔倒,也把好不容易扯開的話題兜回來。

  安斯到底在想什麼,竟然大聲說出那麼羞恥的事!!

  臉色逐漸變陰沉,雅尼克即將爆發,這時門外的巴特送來好消息:「陛下,梵舍里奇閣下求見。」

  「快請他進來。」雅尼克立即回答。他希望大主教到來一事可以阻止克里斯和安斯爭論。

  「陛下,早……啊,你們好。」乍然撞見法師和血族,梵舍里奇有些驚訝。

  時光流轉,梵舍里奇仍深受倚重。他目前待在梅克倫,看照這個受創最重的國家,偶爾接手教皇分派的大小事務,這次回來就是為了交差。

  「親愛的亞瑟,早安,請坐。」雅尼克出聲主導現場。「克里斯閣下、親王閣下,我有要事,抱歉。」

  聽見雅尼克用閣下這種正式稱謂,克里斯不再鬥嘴,斗蓬一披準備走人。倒是安斯艾爾糾纏不放。

  「親愛的,你的語氣為什麼那麼親暱?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嗎,嗯?」說完,又轉向梵舍里奇:「你老師沒教導你做人要識時務?破壞別人好事,會招來災難的!」

  「安斯艾爾!!!」雅尼克皺眉,厲聲喝斥。

再怎樣也不能牽扯死者,何況對方是梵舍里奇的恩師,這麼做太不厚道。

美人罕見的發怒看得血族親王一臉呆滯,忘記反應,呆傻的模樣叫人無言。雅尼克拉著安斯,將他推到密道入口,從後方補上一腳。

有了前人教訓,克里斯自動走進密道裡,臨別前不忘裝好隔板、復原牆壁。

法師和血族親王的身影被放下的隔板完全遮擋。想著送走兩個麻煩,雅尼克呼氣,回首凝視梵舍里奇。

大主教規矩的站在辦公桌前,舉止自然,面色平靜,好像根本沒目睹先前混亂的一幕。

「讓你見笑了。」雅尼克快步走向梵舍里奇,說。

「哪裡。」大主教客氣地答。

雅尼克示意他坐到沙發,請侍從神官端上茶點,深吸一口氣:「剛剛很抱歉,安斯太過份了,都是我不好。

為了中止情人們爭執,他用梵舍里奇轉移焦點,害他無故受氣,連尊敬的老師也中槍。

「您放心,我不覺得被冒犯。」大主教淡然表示。

「真的?不高興沒關係,別悶著。」

教皇認真打量自己的目光使大主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親王閣下的話影響不了我,陛下,您不用擔心。」

「是嗎?太好了。」雅尼克放鬆似的笑了:「亞瑟,你真的很有度量吶。」

「我有度量?」

梵舍里奇懷疑地重覆一遍。

「是啊,你是個心胸寬廣的人,第一次私下見面時,我就這麼覺得。」

侍從神官擺好茶水點心,恭敬的鞠躬告退。梵舍里奇沉浸在雅尼克的說法造成的微妙沖擊,雅尼克默默啜飲布蘭卡茶,室內無聲。

「……沒想到您記得這麼久的事啊。」梵舍里奇不禁苦笑。

「因為印象很深啊。」雅尼克眨眼睛。倆人之間因為血族親王引起的尷尬瞬間消散,辦公室回到如戶外般和煦的氣氛。

「咳,陛下,您要我調查的數據出來了,我從中獲得一些結論,得向您報告。」梵舍里奇摸出一疊文件和筆記,同時換上公事公辦的口吻。

「好,你說。」雅尼克放下磁杯,正經以對。

閒散隨意的談話切換成提議、討論和敬語,低低的在房間迴蕩。

 

與辦公室相接的密道內,安斯艾爾移開貼在隔板上的耳朵,要克里斯跟他走,兩人隔著距離來到可以放心講話、不怕引起注意的地方。

安斯驀地停住腳步,直視克里斯,雙手環胸,說出他的看法:「我認為梵舍里奇對親愛的雅尼克有非份之想。」

「——…………」克里斯眼神寫著不相信。

他將隔板歸回原位,以便雅尼克和梵舍里奇談論正事,然後決定透過傳送陣回嘉德帝都,被踢倒地的吸血鬼突然攔住他,輕手輕腳地回到隔板前,比手勢叫他一起偷聽。

克里斯不想和吸血鬼有肢體碰觸,便在旁站著看他聽。他不知道雅尼克和梵舍里奇講了什麼,可論人品,他們完全比吸血鬼可信。於是他加上一句:「你在開玩笑。」

「親愛的斯弗萊特,你知道,血族擁有大陸所有種族中最敏銳的直覺,當年雅尼克可是帶著我才平安繞開佈置在精靈森林中的陷阱呢」安斯犀利的指出重點。「扣掉那句『親愛的亞瑟』,我還發現一個可疑之處。」

「喔?」

「你覺得,男人會在什麼情況下被第一次見面的人稱讚心胸寬廣?」

「……」

這句話成功在克里斯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不得不說血族親王具有一流的煽動力。

「你有證據支持這項說法嗎?」

「那種東西,查一下就知道。」安斯嗤笑。「先問你,假設梵舍里奇暗戀親愛的雅尼克或他們確實在一起,你會和我聯手逼退他嗎?」

安斯討厭法師,法師也討厭他,雖然他們都想對方消失,大敵當前,安斯還是傾向和熟人合作。

美人兩人分已經夠勉強了,哪容得下第三人染指?!

「……我會,如果你的說法屬實。」克里斯承諾。

「好啦,等我的消息。」俐落地拐往另一個方向,安斯要去動員部下。克里斯按計畫踏入傳送陣,一秒在原地消失。

 

半個月後,梅克倫的大主教寓所,高階神官阿道夫捧著精美的銀質茶壺站到梵舍里奇身前:

「閣下,您要的碧檸花茶好了。」

「……謝謝。」

從堆滿桌面的文件中抬頭,梵舍里奇回答。

阿道夫注視大主教從容的面孔和優雅的儀態,忍不住嘆氣,心裡一緊。

最近閣下非常倒楣,簡直是倒楣透了。

先是外出歸來發現大門鎖孔被灌了膠打不開,請工匠修理好,赫然驚見僕役昏迷倒地,屋裡被翻得七零八落,似乎遭小偷!辛苦的整理完,慶幸機秘文件和財物沒短少,進浴室想洗去汗水和煩躁,才察覺水管也有人動手腳,無法出水!!逼得堂堂大主教只好重親穿上衣服,到隔壁的主教家借浴室。

這僅僅是其一。

過了幾天,街坊莫名流傳起關於閣下的負面謠言,說梵舍里奇大主教投身神職,卻不思侍奉女神,反倒沉迷酒精!他喝醉就非禮身邊的人,教廷中被亂摸亂碰過的多達數十,喔,不,是數百人!!害待在梅克倫的神官都不太敢出門,以躲避他人的指指點點。

饒是再遲鈍,阿道夫也明白,有人在蓄意攻擊大主教。

是誰,誰這裡卑鄙無恥,使出這種惡質手段傷害閣下?絕對不可原諒!!

忠心的高階神官用力握拳,眼神憤怒,如同燎原烈焰。

然而,在看著從頭至尾出聲、顯得若無其事的梵舍里奇,阿道夫的心軟化了。

「……閣下,您該向梅克倫大公說明您的逼遇,要求他找到主使人。」

「找他是沒用的。」放下公文喝茶,梵舍里奇悠然道。

「怎麼說?」阿道夫不解。「那我們不妨彙報教皇,請陛下為您主持公道?至少讓您先回中央,等到流言平息再回來——」

「陛下負責統領教廷,沒必要拿這點小事煩他。」梵舍里奇語氣果斷。「阿道夫,不用擔心,一切都會過去,我們只要等待。」

大主教無比篤定的回答使高階神官更加困惑。猶豫片刻,他謹慎的說出想法:「莫非您知道誰是嫌犯?」

梵舍里奇閣下曾對兩起惡意騷擾事件展開調查,結果一無所獲。僕人們在看見犯人之前就昏倒了,找不到目擊者,閣下應該不可能知道犯人。可聽他的言論,又隱約引人往那方面猜想。

算了,是自己多心吧,阿道夫搖頭。不過,如果知道犯人身分,閣下為何不採取行動?難道此人背景強硬,連閣下也不便輕易出手?他不由自主地分析。

無數猜想和結果凌亂的在腦中交織,阿道夫沒了頭緒,只得望向梵舍里奇,期待他為自己解答。

「我的確知道誰是犯人,費了一番功夫才猜到。」梵舍里奇眼角上挑,顯得譏諷。「但我沒有證據能拿出手,所以就不告訴你了,你也別跟其他人說。阿道夫,我不會有事,記住這點就好。下去吧。」

「閣下……」高階神官又站了一會。然而梵舍里奇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他放棄似的鞠躬,無言的退出房間。

隨著能交談的人離開,大主教辦公室恢復安靜。

梵舍里奇頭靠椅背,仰視天花板的木質紋路。

這段期對他的寓所和名聲進行破壞的幕後主謀,十之八九是他。

安斯艾爾.卡珀爾恩。也許還要加上克里斯?

梵舍里奇不是笨蛋。以他的身份地位,膽敢對他出手,那人要嘛不清楚情況、被利用來當砲灰,要嘛跟他立足點相同,至少不會太差。由寓所貴重物品完好來看,他判定犯人為後者。檢視損壞的門鎖和流言內容,不難想像犯人有點無厘頭,甚至是下流,但手法著實造成困擾,顯示此人眼光獨到。加上在僕役發現前打昏所有人的本事,可見犯人不簡單。

古斯塔夫可以排除了。他長年待在龍之島,連薩拉特的教會都鮮少回去,由二位主教代他打點事務。

理論上痛恨神官的法師也能劃掉。無論特定法師或公會,皆與他無過節。

而他呢,正好認識一個符合上述所有臆測的人,雙方兩週前在教皇辦公室碰過面。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

——自己和教皇短短的接觸間,有什麼勾起血族親王的注意?

梵舍里奇思忖,突然覺得感嘆。據說戀愛中的人會變笨,看著血族親王令他好氣又好笑的表現,果然有道理。

儘管被欺負得很不爽,梵舍里奇依舊沒有意願去報告教皇,要他阻止情人亂來。理由有好幾個,比如缺乏證據。其中最重要的,是因為『你真的很有度量』這句話。

梵舍里奇瞭解自己。有度量是假象,他只是懶得管太多——對,他很懶。

梵舍里奇的人生目標,是讓身心都處於絕佳的狀況。意即享受優渥的物質生活,以及保持心裡的平和。他並非真的大度到不去計較,而是沒有東西重要到值得他擾亂內心。這是他收放自如、不曾戀棧的原因。

所以,得知古斯塔夫掌握老教皇勾結魔物的具體情形,他便放棄教皇一職,哪怕他籌謀多年,而且登上了那個位置。

所以,兩次和雅尼克告白不成,他便自行切斷愛情的芽,哪怕他是第一個令他心動的人。

最重要的永遠是自己,這就是亞瑟.梵舍里奇。

可是,即使是某個角度而言可稱為冷漠的他,也私心希望多少能給曾經喜歡的人留下好印象。有度量這句讚美著實與他沾不上邊,不過聽到雅尼克這樣形容,那一刻,梵舍里奇清楚的記得,他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接下來一週,日子和平常一模一樣。梵舍里奇外出巡視、和公國的貴族及法師應酬、審視手下神官的表現。他的住處不再有人入侵,流言似乎平息了,再沒遇到任何惡整。

當梵舍里奇以為生活回歸常軌,他之前的不幸遭遇以及不為人知的黑暗面,正藉由遊走各國的商人和貴族,不停的向外傳播,最終教皇國也耳聞此事。教皇震驚又不可思議,迅速將梅克倫大主教以下的神官召回去問話。待他們返抵公國,梵舍里奇未多加詢問,擺擺手讓他們退下。

隔天清晨太陽出來不久,教皇和他兩個情人親自造訪梅克倫,三人慎重的來到大主教寓所。

教皇不復以往的高貴溫柔,進門便朝梵舍里奇彎腰道歉,動作快到大主教來不及攙扶,索幸先摒退他人。

「對不起,亞瑟,克里斯和安斯做了這種事,我實在沒臉見你。」雅尼克許久後才站好,冷冷望向後方一付不情願又沒辦法的男人們,顯然互相質問過了。

「請解釋一下你們的動機。」梵舍里奇看著教皇的情人們,不慌不忙的說。

「那天我們本來想離開,他忽然折回去聽你們說話。簡單來說,他懷疑你和雅尼克關係不單純。我們清查你們過去接觸的記錄,得知你兩度對雅尼克提出交往的要求。為了向你出氣和示威,我們聯手翻了你的房子,捏造不利你的傳言。」一手指著安斯艾爾,克里斯面無表情地說明事情始末。

「……原來如此。」梵舍里奇心裡嘀咕。他就知道!

「今天你們過來,不是想站著發呆吧?」雅尼克說。

「我錯了,請你原諒我。」

克里斯態度不算誠懇,梵舍里奇也不計較。過往的事一旦揭發,他就從『雅尼克的部下』變成『覬覦雅尼克的男人』。以克里斯的立場,當然不會給他好臉色。

「安斯?」雅尼克的目光落到血族親王身上。

「我不道歉,我沒有做錯!」

安斯艾爾變為小黑貓,露出獠牙,吐吐舌頭,賭氣般飛快跑走。

憑什麼他要認錯,錯的明明是梵舍里奇。

  「安斯,安斯艾爾?!」

  「不要緊,陛下,沒有關係。」梵舍里奇拉住要追出去的雅尼克,一字一句注視他的眼睛:「攝政王閣下和親王閣下特地造訪梅克倫,他們的道歉我接受。倒是您,這麼早匆匆趕來,想必累了。坐下吃點東西好嗎?」

淺淡的笑容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安撫雅尼克。梵舍里奇搖鈴叫人準備早餐。克里斯看看雅尼克,又看看梵舍里奇,抿了抿嘴。

他不喜歡這個男人,不過也不至於在這個時候表現出對他的負面情緒。於是暫時離開,讓教皇和大主教私下交談。

「……又讓你看笑話了。」雅尼克把臉埋進手掌,深深體會到自己的失敗。

情人們暗中謀劃對付重要的朋友,他竟然不知道。

梵舍里奇倒不以為意:「可見那兩人對你是真心的,你不也不會讀心,不需太自責。」

「你不氣嗎?」雅尼克愕然。

「一點也不。」

「為什麼?」

「他們現在不在一般狀態,我不會跟他們計較。」

「那他們現在是什麼狀態?」雅尼克呆呆地問。

梵舍里奇停頓一秒:「被嫉妒沖昏頭的傻瓜。」

世界上沒幾個人能在無故受害的同時心平氣和的安慰造成他受害的人吧。雅尼克發自內心的道謝:

「——謝謝你,亞瑟,真的謝謝。」

「您想開就好。您要是苦著臉回中央,當天教皇國所有人都會以為我欺負教皇,那可糟了。」

帶著挖苦性質的玩笑掃除僅剩的陰霾,雅尼克展開笑顏配合的說:「好的,嗯,我振作了。」

梵舍里奇回以一笑。

梅克倫大主教的廚師手藝不亞於皇室專用的御廚。豬排起司、香煎雞肉、奶油濃湯和千層薄餅散發熱氣和香味。想到一件事,梵舍里奇停下切豬排的手。

「陛下,日後我想抽空和您的情人把過去的事請清楚,先跟您報備一聲。」

「……你要加油。」雅尼克不敢想像那會是什麼場面。他該偷偷跟過去觀察嗎?

反覆思量,雅尼克尚未有定見。但是,至少他可以給亞瑟一劑強心針。

「他們講不聽、又刁難你的話,務必通知我。喔,不,到時隨便你出手,不死人就好,教廷的好東西儘管帶去。」雅尼克加深微笑,道。

「那是當然的。」

慶幸一切亂七八糟的事即將畫上休止符,還有最隱蔽的意念未被觸及,梵舍里奇淺嚐濃湯,真誠的應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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